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反对把人加以分类,这种方式常常显得粗暴而且危险,正如我们也有充分的理由把人加以分类,那些表面的习性下掩藏的特质令人着迷。
比如喝酒。
要在看来如此广泛的饮酒人群中甄别出真正的啤酒主义者不容易。因为啤酒是如此随和的一种饮料,介乎酒精与软饮料之间,即使对其毫无好感的人也难免在某些情境下来上一杯。而在葡萄酒、白酒或威士忌的缝隙中,啤酒毫不起眼,几乎是有意地不显露任何的力量。
正如啤酒主义者——他们隐藏在人群中,如同芸芸众生。
身体在泥中灵魂在空中
哲学家罗素(Bertrand Russel)在一次演讲中说过:在饮料文化中,我最欣赏的是中国日本等国的茶文化,优雅而文明,令人赏心悦目。欧洲的啤酒文化对欧洲的饮食文化和人生情趣的影响也是深远的。而美国的可乐饮料文化则十分浅薄。
虽然中国人喜欢考证什么都是自家早有的——足球在古代叫“蹴鞠”,啤酒在古代叫“醴”。但是,毕竟是德国早在1516年颁布的《德国啤酒精纯法规》,延用至今,才保证了啤酒不被挑剔的好味道。
美国人喝口味怪怪的姜汁啤酒和冷冻过度的轻度啤酒,德国人喝良药苦口的黑啤酒,意大利人喝口味浓烈的进口啤酒,英国人在小酒馆里喝本地出产的啤酒……同时,他们还喝苹果酒、雪莉酒、麦芽酒、香槟、茴香酒、杜松子酒、葡萄酒、白兰地……这样昏头昏脑地一路喝下来,啤酒还是德国人的标签,谁也夺不走。
在STEFAN ZEIDENITZ和BEN BARKOW合写的《德国佬》(THE GERMANS)一书中说:“一般而言,德国人自认为是一个谦逊朴实,甚至平凡普通的民族。给他们一瓶啤酒、一根香肠,些许安闲时光,再加上一位可与之争论政治话题或者倾吐对生活压力的哀叹的德国同胞,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既不贪婪,也不寄望于不劳而获,付起账单来更是准时准点。他们是一群简单而诚实的百姓。”
这只是一面。另一面是:“每个德国人身上都具有一点浪漫气质,类似于头发蓬乱的贝多芬在林中穿行,为山间落日饮泣,紧紧抓住不可能的零星希望去表达难于表达的情感。这就是伟大的德国精神。”
与啤酒相伴的德国人的主要食物:面包和猪肉,“除脂肪和碳水化合物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成分。”据说,是二战和战后的食品匮乏期导致了德国的“饕餮浪潮”(FRESSWELLE),以致至今仍然不能控制地大吃大喝。
为了说明问题,再看看法国人吧。酒量并不比德国人小的法国人嗜好葡萄酒,同时吃得精致。比如说,一顿为素食者准备的饭共有7道菜,每道菜都是奶酪,但是配每道菜的面包都不同,葡萄酒也不同,如同一支味觉交响曲,让食者渐入佳境。
德国人吃得粗放,以量取胜,同时狂喝啤酒,满街胖子;法国人吃得精细,以质见长,同时滥饮葡萄酒,身材一流。同是狂喝滥饮,味道大不相同。
作为啤酒主义者的德国人,是纯朴的,乐天的,好脾气的,不忘本的;同时又是放纵的,缺乏节制的,有着潜在的激情的,始终不能完全拥抱现实的——兼有农民和诗人的两种强烈的气质。因此,即使是醉倒在最低洼的烂泥里,他们的灵魂还在半空中。
挥洒之后,归于沉默
和德国人一样,中国人也经历过一个漫长的食品匮乏期。这就在国民性里深深埋下了大吃大喝、不加节制的种子。
1900年由俄国人在哈尔滨开办第一间乌尔卢布列夫斯基啤酒厂,以青岛、哈尔滨、武汉等城市先行,短短几十年间大大小小的啤酒厂遍布中国,地方性的啤酒品牌数不胜数,无名的美味啤酒到处可见。从“马尿”到“液体面包”到喜力到扎啤,中国人对啤酒的姿态是热烈拥抱式的,与对待同是舶来品的葡萄酒、威士忌的勉强、迟疑大不相同。
我们所知的啤酒主义者,大多是在饥饿的阴影下长大的,即使没有认真挨过饿,也呼吸过饥饿的空气,因而懂得惜物,缺乏安全感,总是在及时行乐的时候带一点悲哀。也因而有了根深蒂固的平民性,无论个人起落沉浮,始终自觉以平民立场发言。
开始也许是这样的,在白酒正式登场之前,先来一轮啤酒;或者在白酒与白酒的间隙,点缀以一轮啤酒。这样漫不经心地,也渐渐发现了啤酒的好处:温和,缓慢,4度的酒精含量,想不醉容易,随时停下来都来得及;想醉也容易,一直喝下去就是了。
没有白酒的锋利、伤人,却有白酒一样的廉价、易得,口味和喝法都不那么讲究,是其它酒不能相比的,比如带着贵族气的威士忌和几乎成了小资标志的红酒。当少年锐气渐渐消磨,酒量与心性都在消退,遂渐渐皈依了啤酒。
据说啤酒主义者狗子每次喝七八瓶,每天喝三四场。这就需要大量的朋友和大量的时间。在生存严酷的大城市里,轻易能同时有这两样的大约只有一种人:失意者。
啤酒似乎天生是这种人的良伴。其实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哪,但是不知怎么的,脸上老有一股怀才不遇的郁郁之气。最擅长的一个手势是挥洒——时间、聪明、钱、机会……就手的一切。在一般人,包括他们的爹妈、女朋友眼里,是不知好歹、不务正业、工作有一搭无一搭、生活晨昏颠倒、喝酒毫无节制、结婚遥遥无期(个别结了婚的,那是特例)。
他们的生活如此荒唐而又如此率性,无论男人女人,说话都带脏字儿,抽烟,容易喝醉,最看不起循规蹈矩往上爬的人,爱朋友,对钱不大计较。快活的时候是真快活,就像歌德说的——“堆积如山的书籍布满尘埃,最伟大的人与啤酒为伴,啤酒令世人欢乐无穷,书本却令我们痛苦。”
如果没有世俗的风雷在耳边隐隐响着的话。
是的,要是在一个有着酒神精神传统的国家,这样的人较容易得到认同,至少得到忽视。但是在中国,这就显得很过分——在别人都小心经营努力向上的时候——是老妈和女朋友要天天在耳边唠叨的。
30岁是一个坎儿,35岁又是一个,能不管不顾扛下去的很少。多数是渐渐少喝酒了,也和过去的酒友们少来往了,“上岸了”——开始努力工作,生活规律,有的结了婚,反而胖了起来,有的会成了胖子,眼神也钝掉了,被暗恋过的女孩见了,不免大失所望。但是在人群中的时候,即使一言不发,他还是有一点点不一样。
一个啤酒主义者可以是终身的,是的,他有一张因过量饮酒微微松弛的脸和积聚着酒精热量的身体,并不是保养精致的,有着岁月的痕迹,看上去有一点邋遢,像中年人了。他随和地、好脾气地生活着,听老婆的话,听社会的话,笑嘻嘻地对什么都不大计较,似乎是放弃了。但是偶尔地,他突然沉默下来,眼睛里那一点东西,是让人琢磨不透的,也无法真的就此对他放心。仿佛是,他想起了不知名的陈年往事,或者最初的一点梦想,假如有一个机会,他还能飞扬起来,飞到半空中,沉重的肉身拖不住他。他豁得出去。
这样的人,是即使出了名有了钱,也不会变成中产阶级,绝不肯坐飞机去另一个城市听歌剧,或者坐在五星级酒店的西餐厅吃淡而无味的食物。花同样一笔钱,他也许会在城市近郊买一块地盖自己设计的房子,而不是在CBD区买涉外公寓。
啤酒主义者的浪漫是在骨子里的,与年龄无关,甚至与酒也无关。
德国人喝着醇厚的黑啤酒,英国人喝着苦涩的苦啤酒,而中国的啤酒主义者们,在清淡如水的国产熟啤酒里,喝出了自己的人生。(文—香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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