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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精选:情感的缺口--悲剧上演的背后

http://www.sina.com.cn 2001/11/20 10:27   北京文学

  作者告白:

  在美国,一位少女刚吃过生日蛋糕不多日子,平生第一次"月经"突然光临。父母得知后,再次买来生日蛋糕,像过生日一样,以家庭庆典的形式祝贺女儿的"初潮"。

  在中国,一辈又一辈的母亲传袭给一代又一代的女儿的信息是"倒霉",它代指的不仅仅是"月经"给女人带来的痛苦与烦琐,更重要的是隐喻做女人本身。在男尊女卑时代,女人是男人泄欲的工具,是生育的机器。在没有平等的前提下,女人奢谈爱情。

  过去,中国的"性"是上不了台面的,是无师自通的,甚至是羞耻的、肮脏的、罪恶的。然而,没有性教育的教育是残缺的教育。在现代男女平等的基础上,没有完整的教育,爱情的路上遭遇"埋伏"依然在所难免。

  美满的婚姻是灵与肉的高度融合。在婚姻中,没有精神是痛苦的,而没有肉体是不可想象的。近年来,离婚率在"感情不和"的招牌下逐级攀升,实际上,在"感情不和"这一笼统的概念之下,掩盖了许多羞答答的、难以启齿的"性问题"。婚姻解除了,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男女双方各自带着性的困惑重新走进新的婚姻,这样的婚姻究竟能够走多远,又具有多少生命力呢?!生活中,有多少"围城"内外的男女正在被性困扰与伤害着,演绎着一幕幕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也许因为在医院工作的缘故,有机会耳闻了太多因愚昧而致的身心的苦难。令人可笑、可疑、可悲、可叹的苦难!它们郁积在我的心中,像密布的铅云一样难以驱散,令我堵闷、压抑、不宁、无法释怀,不吐不快。

  在生活中,沈心仪是有原形的,也正是"她"激起了我创作的灵感,使我找到了一根将生活串联起来的主线,就像糖葫芦中间的那根竹扦子。但是,小说绝大部分是虚构的。我就像熟悉感冒一样清楚不同类型"性问题"的"病因"、"病理"及"临床表现",然顺着这条"经络"合理想象,应得益于医院的熏染。

  每一个文学爱好者都有一个共通的文学梦。当年语文老师对我作文的一句不经意的褒奖,使我从此对文学充满了向往与敬畏。其实,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时的作文水平真不怎么样。但是,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义,一种不可质疑的分量,就是一剂强心针。由此我想,老师与家长的激赏对孩子的成长是多么的富于营养啊!它很可能影响和支持孩子整整漫长的一生。同样,《北京文学》今年改版以来特设"新人自荐"栏目,致力于对新人的发现和培养,不也正是对文学爱好者的鼓舞的激励吗!

  (作者:司雪)

  1

   

  原本嘈杂拥挤的病房只因她一人的缘故单静而空旷。

  沈心仪面朝房门,侧卧在临窗的病床上,白色的棉被拥掩着她的身体,扁而宽的臀部像山包一样在被子底下高高隆起。午后的阳光透过敞阔的大玻璃窗无遮无挡地倾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上面轻轻抚触,闪烁的阳光像施了魔法一般,使夜间失眠多梦的她昏昏欲睡。

  她的右手松松地拿着一本书,俏皮的小风戏弄着敞开的书页,淡淡的花香在明媚的阳光里跳跃,若有若无的音乐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仿佛不是世纪末的寒冬,而是来年温暖的春天。

  沈心仪住进医院已经好几天了。墙是白的,床是白的,阳光也是白的。中药有人煎,西药有人送,饭菜有人做,开水有人打。没有教室里四五十个学生的凝视,没有课间楼道里的吵吵嚷嚷,不用判作业,不用备课,不用追车赶路。可以肆意去看平时想看而没有时间去看的书,投入进去,跟着哭,跟着笑,跟着一起思考;累了就歇会儿,散散步;困了就眯个盹儿,养养神;醒来再琢磨:这是在哪儿啊?这种恬淡与清闲几乎是现代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平时忙着工作,忙着赶路,机械地重复着今天和明天,惟独没有时间停下来,静心感受一下路旁的一草一木,住进医院才有空儿抬头仰天,对着一轮上弦月大惊小怪:好久没看见月亮了!

  现代人犹如拧紧的发条,一旦松懈垮塌下来,才发现貌似强健的身心早已伤痕累累,就像铆足了劲使用,却长年失修失养的自行车似的,叽里呱拉的,需要检修、拿龙,有的零件可能还得以旧换新。

  沈心仪原以为住院的都是些病入膏肓、整天呻吟不止的人。住进来才知道,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只要不是患了什么要命的、生不如死的病,滋味并不坏。没几天的工夫,她竟然喜欢上住院了。一阵拧门的咔咔声使沈心仪倦怠的心脏突然警觉,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欲从狭窄的嗓门奔突出来。女实习医生后面跟着新病号陈白,再往后是她的丈夫冯思源。老冯左手拎包,右手提兜,像刚从早市上满载而归。陈白选了一张中间的比邻沈心仪的床,然后脱去臃肿的羽绒服,露出里面奶色毛衫,一对白兰瓜一般圆浑的乳房把毛衫撑得鼓鼓囊囊。她坐在床上娓娓地述说着病史,大夫问一句,她说一箩筐。话语中时不时夹杂着病名、药名,还不断地进行着病因的自我分析,很有点久病成医的味道。实习生不停地往小本上记着,抬起头来与患者目光相遇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畏怯和麻乱。戴眼镜的唐医生健步走来,实习生迅速移开身子,把与患者交流的最佳位置让给他。唐医生俯下身,一边视触扣听,一边拉家常似的问着,不时笑着校正着陈白自以为是的说法。医生走后,冯思源又是擦桌又是抹椅,熟练地将大包小包各就各位,然后,将暖瓶里的剩水倒掉,到水房里去灌开水。"病房里稀稀松松的好像住得不太满。"陈白主动和沈心仪搭讪,"20多年前,我慕名来这儿住院,托了一溜够人,到底没住上。前几天,我来这看门诊,非拉我住院不可,说了一大堆的理由,临了还让家属签字,出了问题,后果自负,挺邪乎的,说得我心里都没底了。干脆住就住吧。"她侧过脸:"你一人一屋,不害怕吗?""我一人住惯了。"陈白不解地望了她一眼。"噢,好几天了,就我一人。"沈心仪连忙解释,"我来之前,大夫护士中午都在这休息。""是吗?"陈白把胳臂伸进袖子,换上了住院病人大一统的蓝白条绒上衣,"你得的什么病?看你白里透红的,不像个病人。""看上去很美,跟王朔的小说似的。"沈心仪苦笑了一下,"实际上,我的病都在里面。"她用手指了指心口窝。冯思源拎着暖瓶进来,往水杯里捏了一撮鲜红的枸杞,沏上半杯开水,随后把换好的饭票放进抽屉,得知陈白不用输液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陈白落坐在床上,像屁股底下生了根似的纹丝未动,她心不在焉地目送着丈夫的背影,在沈心仪看来,简直就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你先生对你真好。""生活上,我们家老冯对我无微不至,就是大事上别马腿。""别马腿?"沈心仪不解。"在马路上骑车,总会遇到红绿灯,绿灯自然好,红灯也不怕。因为你知道,一分、两分、再长十分八分也能过去。可有时候不是那么回事,一年两年几年几十年也过不去,总也改变不了。这次,要不是他别马腿,我还不至于犯病呢!"从陈白向实习医生述说病史的那一刻起,沈心仪就已经预感到这个新病友的加盟,将打破这间屋原有的宁静。她的话就像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只要一开开,就滔滔不绝,而且有一种势不可挡的劲头。她干脆放下手里的书,躺在床上,听她开闸放水。陈白家住珠市口一个大杂院里,夫妻两口和一米八三的大儿子挤在一间不足十二平方米的小平房里。两月前,陈白厂子里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只要她腾出现在这间小鸽子笼,就可以一步登天,拥有一套八十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可老冯不干,他一根筋似的认准了四环以外太荒太远,死抱着"家近是一宝"的老理儿不放。经济大权掌握在先生手里,陈白没辙,愣是眼巴巴地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没办法,只得忍着,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小平房里憋屈着,每天早晨跺着脚扭着屁股挠心挠肝地等着男女公用的厕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2

   

  俩人正聊得热闹,门吱呀一声怯怯地开了。迟疑之后,门缝由10度开放到了90度。"王晴,你怎么来了?"沈心仪好生奇怪。"沈老师!"王晴委屈得嘴眉鼻眼扭作一团。"出什么事了?"沈心仪翻身下床。"沈老师,我,我,我流血了。"王晴吞吞吐吐。"哪儿流血了,快让我看看。""我大便里有血。""是不是孩子来例假了?"陈白提醒。沈心仪恍然大悟。护士站代卖日用品,沈心仪要去买,陈白阻拦道:"使我这个吧,一次性的。你要买的,护士站也不见得有。"沈心仪谢过之后,带王晴去了卫生间。确认她初潮之后,手把手地教她,直到她能够从头到尾独立操作。"母亲该干的事,怎么也找老师啊?"王晴走后,陈白问。沈心仪叹了口气,"她妈跟一个南方老板私奔了,好几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有。一年前,她爸从监狱里出来,媳妇跑了,工作丢了,整天抽烟喝酒,赌博滋事,喝多了就蹲在树坑边上,嗷嗷地用手指头捅嗓子眼子儿,孩子也不正经管。不管倒好,一管不是打就是嚎。王晴、她爸、还有70多岁的爷爷、一个没结婚的叔叔,爷儿四个生活在一起,屋子里黑黢黢的,没个下脚的地方……"冬天的太阳早早地下山了,两个说累了的女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包裹在紫灰色的暮霭里。"你,睡着了吗?"陈白坐起来。"我在想,"沈心仪望着天花板,"我初潮的时候十五岁,转眼工夫都三十多年啦!""都更年期啦!一晃儿。"沈心仪的更年期来得早,刚过四十岁就绝了经。但当着不太熟悉的人不便提及,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好事。上中学的时候,沈心仪发育算晚的。在这之前,全班女生差不多都有这种经历了,只有她和为数不多的几个还傻乎乎的蒙在鼓里,不明白为什么一上体育课,总有几个女生躲在教室里,而男体育老师总是不追究不过问,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容她们。偶尔几个女生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嘀嘀咕咕。也许是她没有经验的缘故,在她听来,她们的话续续断断,话与话之间总有一些空白,这些空白需要自己去理解,去想像,去填充。每当这个时候,她就像另类一样被排斥在圈子之外,没有发言的机会,甚至没有旁听的资格。她越是懵懵懂懂,她们越是扬扬自得。她隐隐觉得她们先她一步,看到了什么,体验到了什么,而她早早晚晚也要步她们的后尘,因为在她来到人世之前,就已经注定要沿着这条时间的千古隧道循序前行。但是,无论如何她不明白,她们在谈到自己患妇女病时,脸上为什么总会流露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掩饰不住一种穿新衣一样的炫耀与自得。后来,她和她们一样有了那种经历,也知道了那就叫"倒霉"。和她们不一样的是,她没有放弃过一节体育课。那时侯,女人的事情来了,却不知它从哪里来,为什么而来,没有人告诉她。她算了算,初潮的时候,妈妈的年龄不过四十出头,比她现在的年龄还小许多,按照正常的生理估算,她还在行经。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见过妈妈的卫生用品。现在女人都知道,越是这些隐私的东西,越是要见见太阳,过过风,消消毒。可她猜不出妈妈是以一种怎样诡秘的方法躲过了他们一群儿女的视线,而不至于污染他们纯洁的眼睛。每一个少女的初潮都伴随着一个极具个性化的故事。初二那年,沈心仪上厕所,无意发现洁白的内裤上一片殷红,宛若皑皑白雪中绽放的一朵红梅。她慌了。本能使她迅速将屁股后面的裙子转到前面来,察看那朵红梅是否开在裙子上。果不其然,红杏出墙。好在裙子是碎花布的,以粉红为底色,新绽放的红梅与原有的红粉碎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睁大眼睛去寻找,很难露出马脚。为保险起见,她还是把原来屁股后面那部分裙子移到身体的右侧,行走起来的时候,摆动的右手正好挡住了那朵报春的红梅。从厕所出来,她谁也没告诉,径直朝校外走去。她觉得必须有一种对策,而这种对策她还很陌生,自个儿对付不了。那年代,就近入学,学校离家不过三五分钟的路,不像现在,为了上个好学校,不惜东南西北四六城的长途跋涉。那天,妈妈上中班,看到女儿半截儿回来,先是一愣。沈心仪永远忘不了,她木然地站在门口,和妈妈的目光相持了一会儿之后,突然脱口而出:"妈,我来了……"。她终于和其他的女生一样了,可以不在遭遇另类的排斥和小觑了。她陶醉在心慌意乱的喜悦中,同时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笼罩,泪像雾水一样朦胧了眼睛。妈妈显然明白了女儿,"别怕,女人早晚都这样的。"妈妈递给她一条湿毛巾,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纸包和女人专用的一条长纸。沈心仪当着妈妈的面换了内裤,在这之前,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在妈妈面前暴露过身体了,以至于有些难为情。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妈妈手把手地教她使用女人的东西,不过除了示范动作之外,并没有传教给更多的道理。接下来的一节课,沈心仪当然的迟到了,那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一个二十八岁正在谈情说爱的男老师看到班上的乖乖女半节课不知去向,表情阴郁:"你干什么去了?""我裤子湿了,回家换了一条。"话一出口,沈心仪的脸就红了。如果他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她用一条与季节相背的深色厚重的长裤替代了一条凉爽飘逸的花裙。临出家门时,妈妈叮嘱"该换时就换",可她搞不懂什么时候该换,什么时候不该换。于是,她下了课就直奔卫生间,生怕梅开二度。当她重新回到教室的时候,一个女生悄悄地告诉她,刚才数学老师翻了她的书包。轰的一声,沈心仪血攻头顶。那是她第一次来月经,书包里放着一包刚刚开启的妇女专用品--白底蓝字、一毛七一包,卫生巾革命之前中国城市妇女一直沿用的那种长条纸。少女的私密、一个不容他人窥视的角落,却被一个年轻的被学生尊敬的男老师恶意地侵犯了。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扒光了一样,羞愧难当。她不知哪来的一股邪劲,气冲冲直奔教研室,劈头质问自己的班主任。"你迟到了,没交作业,我在找你的作业本。怎么,有什么问题么?"老师若无其事的样子更加激惹了她。"我没交作业,您可以找我要,为什么翻我的书包?""我找过你,你没在。一下课,你就不知去向了。"男老师很绅士地耸耸肩膀,"怎么,书包里有什么秘密吗?"沈心仪咬着牙、喘着气,字字铿锵"请您以后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她不等男老师有什么反应,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出来,眼睛里充满了委屈的泪。从那以后,她对他的厌和恨,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

  3

   

  提起女人的话题,陈白有说不完的故事。

  陈白她们家一共哥仨姐俩,生完五妹老丫头之后,妈妈说什么也不想再要孩子了。赖以生存的房子、票子和弱不禁风的身子都不容许她继续生育下去了。那年月没有人流,没有药流,没有避孕工具,更不懂得什么叫安全期避孕法,一旦播种,就得耕耘,就得收获,别无选择。就好像远古时代,天旱了涝了,全凭自然。

  妈妈说到做到,老丫头之后再没怀过孕。和妈妈一起工作的阿姨以为妈妈有什么秘方,一来二去的过来讨教,妈妈难为情不好实话实说,却被阿姨们误以为小气扒拉、好事不与姐妹们分享。情急之下,妈妈抖露了个底掉:"我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啊!不是我偷着掖着不告诉你们,是我实在没辙,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就跟男人忌酒戒烟似的,咔嚓一下愣给戒了。"姐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愕、唏嘘、将信将疑。

  "那姐夫行吗?"一阿姨关切地问。

  "不行也得行!我狠了心了。"

  "呦!我们家那口可不行,一顿不吃饿得慌,连来例假都不放过我。不成。"另一阿姨娇滴滴地拖着长音,在抱怨中炫耀自得。

  "多吃不胖,你有福气。不像我喝凉水都长分量。"

  后来陈白算了算,妈妈三十八岁生的老丫头,也就是说从那时侯起,她就和爸爸分床了。做为过来人,陈白知道,三四十岁的女人正是性欲强劲的时候。性是一种"毒瘾",一旦染上,很难戒断,妈妈是靠什么毅力与之拜拜的呢?兴许对那个年代的妈妈来讲,禁欲也许不是太大的问题。五个孩子嗷嗷待哺,再加上没白天没黑夜的抓革命促生产,使妈妈瘦得前心贴后心。她乳房干瘪,平坦得几乎跟飞机跑道似的,没有起伏,不兴波澜。陈白清清楚楚地记得,无数个晚上,他们都上床钻窝了,妈妈还没下班回家。好玩的奶奶连哄带蝎虎地糊弄他们上炕,不等他们睡熟便急急地赶牌局去了。第二天醒来一睁眼,妈妈已经上班走人了。枕头底下常常压张字条,"--老大,五块钱学杂费放在茶几上了,拿好,别丢了;放学后,拿着购货本买条灯塔牌肥皂;老三的袜子补好了……";"桌上有一斤动物饼干,油炒面也炒好了。吃好早点,别打架,哥哥姐姐让着弟弟妹妹。"--也许,睡眠和营养的匮乏使妈妈不太容易产生性的向往。再说,那种事,在她看来,可能从来都是男人的事。有一次,陈白在厨房里擀面条,爸爸倚在门框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你妈的脾气太倔了,倔得天底下没处找去。我受够了,实在忍不了了。我真想去房山,躲你妈远远的。"房山是爸爸单位的二分厂。那时,陈白虽然已经二十六七了,可毕竟是个姑娘,她哪里懂得爸爸说的"倔"和"忍"是什么意思,哪里理解爸爸脸上的愁容和内心的苦闷啊!后来,陈白结婚了,有时和冯思源也时不时地撒点小脾气闹点小别扭,回娘家一学舌,妈妈好生教导:"女人就得有骨气,不能低三下四的。你瞅我,你爸只要一跟我闹气,我就不给他好脸儿。当着外人的面,我该说的说,该笑的笑,该干嘛干嘛,决不让人抓住把柄、看出破绽。背地里,一天、两天、十天、半月,你不哄我,我决不上赶着答理你;你不给我台阶,我就不下坡,天天晚上给你一个大后背。"那时侯,陈白也是小三十的人了,气头上怎么就不觉得妈妈太过分,怎么就不懂得好好劝劝妈呢!那毕竟不是别人,是生己养己的老爸呀!爸爸是一个非常本本分分、老实巴交、不会说不会道的人,从他嘴里挤出"受不了了"四个字,他心里该是苦到一种怎样的极致啊!

  现在爸爸走了,急性大面积心梗让他老人家带走了一肚子的隐忍和不为人知的苦涩,没有留下一句话。现在,陈白眼睛一闭上,就仿佛看见爸爸倚在门框上,满眼的哀怨与无奈。

  渐渐成熟、不断改变的不仅仅属于年轻人。陈白发现,自从爸爸走后,妈妈常常捧着爸爸穿长袍的老照片发呆。记得,有一天,老丫头随手放了一盘儿子咿哑学语的磁带,突然,录音机里"蹦出"爸爸的音容笑貌,他逗着外孙子,俨然逗着二三十年前自己的儿子,"嘿,给老爷掏个'鸡'吃,我给你买酸奶去。"妈妈惊呆了,停住了手里的针线活,淡蓝色的划粉滑落到地上,摔成了几瓣;老丫头也愣住了,她也不记得这盘录有儿子生命最初时期的啼哭、咿哑学语的磁带里无意中插进了爸爸的声音。兴许,不!肯定这是爸爸声音的唯一记录了。妈妈看着老丫头,老丫头看着妈妈,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爸爸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噢噢噢,小小子,坐门墩,哭着喊着要媳妇……"老丫头怕妈妈受不了,悄悄地关了录音机,把磁带退了出来。"这带子归我了。"妈妈不由分说。

  一天,陈白陪妈妈逛景山。那是晚秋里一个晴朗的上午,一排金灿灿的银杏树映衬着碧蓝的天空,曲曲弯弯的石子路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微风一卷,扇叶翻着跟头一路小跑,它们哗啦哗啦地笑着,像一群天真烂漫的孩童嬉戏玩耍。长椅上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对面的老伴深陷在轮椅里。老太太读着头一天的《北京晚报》,时不时地瞧一眼老头,偶尔给老头擦一擦从歪斜的嘴里溢出来的口水。偶有风吹,金子一样的叶片缤纷而落,像群彩蝶,在空中翩舞,也有俏皮的一两片落在老人的头上、肩上,偷听老人的故事……

  "妈,妈……"陈白唤着,妈妈不做反应。顺着妈妈的目光,她发现妈妈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对老人。

  妈妈敛回视线,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潮湿的光泽,"过去,也不怎么啦!好多事都不明白。现在明白了,也晚了。"妈妈边走边念叨,"你爸身子骨那么壮实,我琢磨着,他肯定走在我后头,也不拿他当回事。谁知道男人怎么跟排叉似的,看着骨力,骨子里那么脆呢!他什么都是急茬的,病来得凶,走得也急,哪么得个半身不遂,落炕,让我好好伺候几年呐!"

  陈白说着,心里想哭。

  两个女人再次沉默,陷入一种完全的黑暗里。楼道尽头滚过隆隆的车轱辘声,瓷盆钢碗叮叮的磕碰声搅碎了黑的宁静。

  沈心仪、陈白端着饭盆走出来。

  "你订的什么菜?"陈白问走在前面的沈心仪,"咱们换半个菜吃怎么样?"陈白的话像泼出去的水,沈心仪也不好说什么。她们各自拿出了自己的部分,同时得到了对方所给予的,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在这种调济的过程中,她们由单一演化成了多元与丰富。

  饭后的陈白像只秋后的蝉。爸爸的苦涩、妈妈的追悔让她心里不静。

  夜班护士无声地进来,撂在陈白桌上一只药盒,然后转身欲走。

  "护士,这是什么时候的药?"

  "12点的。"

  "夜里12点的?"

  "当然了。"

  "如果我不问呢?"陈白坐起来。

  "问不问也是夜里12点的呀,明中午12点的药也不能现在就发呀!""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呀!"陈白望着走出去的背影,"到医院来是治病来了,还是添病来了?"她穿鞋下床准备理论,被沈心仪好说歹说劝住。

  尽管生了点气,陈白还是沾枕头就着了。听着她的呼噜声,沈心仪心急火燎。

  她翻过来调过去,就好像铛上的一张热饼。恍惚想起什么,她从枕下摸出手表,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已是午夜时分,便唤醒陈白。陈白闭着眼睛坐起来,嘴里含混地嘀咕着:"过去我们住院,护士夜里拿着手电筒叫你,给你倒好水,看着你把药咽下去,生怕你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现在可倒好……"她一仰脖,连水带药囫囵下去。而后,身子一歪,溜进被筒。

  4

   

  医院醒来早。天不亮,病人就被打针、发药、抽血、化验扰醒。早来的唐医生从头到尾查看一遍他管辖的病人,到了陈白跟前,就像掉进了泥沼。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弄得他左右为难。护士长及时救驾,唐医生借机脱逃。

  "护士长,您卖闹钟吗?"

  "怎么,您住医院还怕早晨起不来吗?"

  "早晨起得来,就是夜里醒不了。"

  "夜里醒了您干嘛去呀?"护士长直乐。

  "夜里12点我得吃药啊。"

  "怎么,夜班护士没叫您吗?"护士长敛起笑容,察看桌上的小药碗,然后连连道歉。

  "我夜里不是叫你吃药了吗?"护士长走后,沈心仪关上门,满脸狐疑,"你又从哪儿变出药片来了?"

  "从家带来的。"陈白坏笑着,零星的雀斑像摇曳的花朵。

  "你不是弄虚作假,给人家上眼药吗?"

  "没吃药是假,夜里没叫我是真。要说给人家上眼药,得说她自个先害了'针眼'。"

   

  "你这人得理不让人。"

  陈白嘿嘿地乐,"我们几个大姑子也这么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真的,你别乐。"

  陈白越说别乐,沈心仪笑得越欢。俩人的笑像两滴晶亮的水珠碰在一起,融作一团。

  住院时光并不像想像的那么难挨,检查、化验、治疗、查房,一晃三天两天就过去了。

  午睡的陈白翻了个身,睁眼一看,冯思源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手里似乎鼓捣着什么。陈白睡眼惺忪,伸出右手,揽住他的腰,"什么时候来的?"

  冯思源本想保会儿密,不料,不假思索的一转身,就轻而一举地暴露了。

  "你买手机了?"

  在这之前,他们的儿子成天磨唧着买摩托罗拉,夫妻俩一直犹豫,一个职高实习生哪那么多电话,又不是富裕得流油,赶什么时髦啊!陈白一住院,冯思源觉得老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心里没抓没挠的,想问个缺什么短什么的都递不上话。反正早晚也是买,不如现在置办了,先让老婆尝个鲜。

  "现在的孩子了不得,吃穿用玩攀比得厉害。"冯思源走后,陈白开始抱怨,可手心里把玩掌中宝的动作和舒展的面肌却流露出内心的美意,"你孩子多大了,也这德行吗?"

  "我没要孩子。"沈心仪声音低沉。

  "没要?"陈白挑了一下眼皮,"九十年代才兴丁克家庭,你倒好,比他们还前卫。"

  "我害怕。"

  "害怕生孩子?娇气!从古至今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我害怕和他在一起。"沈心仪垂下眼帘。

  "你说什么?"陈白皱眉耸耳,"害怕和你老公在一起?"

  沈心仪沉默。

  "你不爱你老公?"

  沈心仪摇摇头。

  "那是他不喜欢你?"

  "不是。"

  "要么,他是虐待狂?"

  "你想哪儿去了。"

  "那还能为什么!"

  是啊,究竟为什么呢?!沈心仪望着迷蒙的窗外若有所思。

  沈心仪和辛子扬年轻的时候都爱打篮球,共同的喜好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别人多,日子久了,被人误以为是一对恋人,传到领导耳朵里,就有了一次郑重的谈话。"我说沈心仪呀,解放前你爷爷开麻绳铺,京城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你们麻绳沈记。你出身资本家,是资产阶级的后代,人家辛子扬可是三代贫农,根红苗正,入党积极分子,重点培养对像。你要是真爱他,就得替人家着想,不能因为一时的感情冲动,影响他的进步,毁了他的一生……"

  其实,当时的沈心仪和辛子扬都各有各的对像,如果没有这次谈话,他们俩兴许只是两条互不相干的平行线,领导的劝阻反倒成了一种巨大的推力,使本不相交的两条直线纠缠在了一起,从而改变了他们各自的生活轨迹。出身不好怎么了,我偏要嫁给他给你们瞧瞧,倔强的沈心仪偏不信这个邪。

  婚期一天天临近,沈心仪却一天天憔悴。临上花轿才觉悟,心里并没有嫁人的感觉。可是,没退路了,前面就是悬崖峭壁,也得闭上眼睛跳下去;就是打掉牙也得悄没声地咽进肚子里。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婚礼进入倒计时。看着一页页逝去的日历,她恨不能往时间的隧道里浇铸进混凝土,让时间凝固在婚前一个永恒的一刻。

  时间只能前进,不能停留,更不能倒退。

  记得那是一个秋日里的黄昏,沈心仪坐在副驾驶坐上,后面载着她不多的嫁妆。"小面包"沿着二环路由东往西,西方空旷无云的天上孤零零地挂着一轮又红、又大、又圆的太阳。那么红!红得像血,像燃烧的大火球。

  血色黄昏预示着怎样的明天呢?沈心仪心里一悸。

  夜已深,人散尽。婚礼过后,真正的恐惧才刚刚开始。"不早了,该歇着了。"婆婆拍着新娘的肩笑容可掬,说完悄悄地回到自个屋掩紧两扇薄薄的木门。

  "你先洗吧。"辛子扬端来一盆热水,然后带上新房的门,自己便出去了,似乎有意给她留下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沈心仪静静地坐在桌前,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右手慢慢地解开衣扣,像渐渐开启舞台上低垂的幕帷。米色文胸映在镶着椭圆形红框的镜子里,右手从V型开口处往里探伸,像触摸易碎的工艺品一样轻轻抚摸。她从来不曾在镜子面前袒露过自己,更没有这样一个人细心地观察欣赏过。她的胸脯丰满结实,用手指轻轻一弹,颤颤悠悠的,像坠在枝头上成熟诱人的果子。她的皮肤细腻爽滑,洁白娇嫩,像玉一样隐隐地呈一种半透明状。她第一次被自己的身体感动了,进一步解开胸衣前的纽扣,一对乳房像鲜灵灵的水蜜桃似的从压迫中扑涌出来。她两只手一手一个半托半握着,像护卫着树上的果子,不让采摘者摘走。

  门外,辛子扬轻轻嗽了嗽嗓子,沈心仪怔了一下,匆匆穿上睡衣,迅速上床,用薄薄的被子左掖右掩,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孤零零的头,活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辛子扬背对着她,把新漆的薄木门掩上,然后哗啦一声销上门闩。沈心仪的心忽悠一下沉了下去,有一种瞬间失重的感觉。"完了!"沈心仪听见自己的心绝望地叫了一声,眼前迅速闪过电影里坏男人把女人骗进屋然后锁门关灯的恐惧镜头。

  昨天她找到已婚的二姐,想从她那里捞到一把救命的稻草。"他要的时候,你就给他。他让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听他的。"她一遍遍想着二姐的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古代女人走过去了,现代女人也在走,走得不也挺美滋滋的吗!你怎么就过不去呢?!结婚不过是一道门槛,迈过去就是了。而且,你会发现……"二姐诡秘地笑着,"你会发现做女人的滋味很美。"看她阴郁着脸,二姐顾自开导:"反正我是属于那种人,凡是女人应该有的感觉,我都要品尝到。恋爱、结婚、生孩子--酸甜苦辣一个也不能少。等到有一天不成了的时候,我会毫无遗憾地说,好吃的、不好吃的,我都尝过了,没什么新鲜的了。"

  辛子扬开始脱衣服。随着一串连贯的动作,他宽宽的肩、厚厚的背、结实的臀以及柱子一样的大腿小腿有序地隆起一块块有棱有角的肌肉,凸凹的形状随着每一个动作的流动像变魔术一般迅即变幻着。

  沈心仪红着脸偷视着他的后背,心却提拉到嗓子眼儿,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像绷到极限的琴弦。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她默默叨念着学生时代背得滚瓜烂熟的毛主席语录,想哭。她觉得自己不是即将入洞房的新娘,而是悲壮地奔赴刑场的死囚犯。

  沈心仪说不下去了。每一个过来的女人都有一个秘不外宣的初夜,怎么惟独她自己的初夜就偏偏成了公开的新闻了呢!

  辛子扬搂着光溜溜的新娘,他觉得在他的肌肤与她的肌肤接触的一刹那,有一股强劲的电流"嗖"地一下穿透全身,然后缓缓地凝聚在心中,仅仅停留了一会儿工夫,就身不由己地往外奔突冲撞,就像岩浆一般在地壳、地幔的挤压下汹涌激荡着、奔腾咆哮着,迫不及待地渴望从古老缄默的火山口中喷薄而出,一泻千里。就在他激流涌进、岩浆怒放的一瞬间,沈心仪尖叫一声,她觉得自己的内脏就像一匹坚韧的新布一样,被丈夫呲啦一声生生地撕裂了;又觉得有一股涓涓细流自体内汩汩地流出,悄悄地远离自己而去。下身粘腻腻腥兮兮的,带着刚刚"出炉"的温度。她瞥了一眼,血光一片。她浑身一软昏了过去。

  辛子扬傻眼了。手足无措的他叫来了隔壁的母亲。母子俩七手八脚给她穿上衣服,新郎抱起出血不止的新娘,邻居小五开起面包车风驰电掣般驶向医院。

  沈心仪渐渐苏醒过来,她缓缓觉出自己半躺半卧在床上,下身有什么东西穿来穿去,麻麻的像有一条虫子在爬。她睁开眼帘,只见自己的两条腿大敞扬开,像被什么东西架起来似的高过脑顶,透过两腿间,一个戴白帽捂口罩的年轻男大夫正凝神屏气地缝合着她的下身,一双陌生的异性的眼睛正盯着她的私处。沈心仪大叫一声,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起来。

  "别动!"上了岁数的女医生厉声喝道,"看,又出血了。"

  沈心仪汗出如水,瘫软如泥。她禁不住想起了前几天送嫁妆的那个血色黄昏。

  从那以后,沈心仪没进院门心里就发怵,进了院门低眉顺眼不敢抬头,一见管她叫三婶的小五脸就跟火烧云似的,更不敢直视公公的眼睛,甚至和婆婆说话都底气不足。她开始惧怕黑夜。

  辛子扬理解妻子的苦衷,他知道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赔礼,他道歉,他哄她逗她求她。尽管妻子不令他满意,他也从不怪罪。与父母对门而居、与邻居隔窗而住、彼门咳嗽此门震颤的尴尬局面,连他自己都觉得压抑,何况女人呢!辛子扬最大的愿望就是早点拥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住房。

  这一天终于来了。三十多岁了从来没有住过楼房的辛子扬像一年级小学生第一次春游似的兴奋浮躁。

  有了自己独立、安全的私人空间,妻子就会放弃戒备,放松身心,一心一意地受纳他,爱恋他,离不开他,最终淡忘过去,摆脱噩梦般的新婚之夜。辛子扬满怀期望。意外的是,没有了隔墙有耳的顾忌,沈心仪非但没有起色,反而变本加厉。她每天晚上穿着睡衣睡裤,甚至连袜子都不脱,像个套中人似的,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不许摸,不许碰,你以为你是谁,"一天,辛子扬忍无可忍,大声吼道:"你不是桌上的菩萨,整天得让我供着;也不是墙上的画,整天让我瞧的。你是女人,是我老婆!"盛怒之下的辛子扬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亮出了全副武装的套中人。

  沈心仪腾地坐起来,屈身抓过被子,重新把自己盖上;辛子扬疾手夺过来,甩向床尾;沈心仪欠身再次把被子搂过来--就这样你掀我盖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之后,辛子扬突然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疯狂地把被子抛向空中,墙上的国画遭到被子的撞击后,像钟摆一样开始摇晃,木质的画轴摇来摇去地碰击墙面,发出清脆的声。

  不盖就不盖,晾着就晾着。沈心仪干脆侧身躺下,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瞪着你,咬牙切齿,喘着粗气。

  僵持中,时间一点点溜过,沈心仪开始浑身发抖,上牙打下牙,间或咳嗽一阵。

  辛子扬终于心软了,毕竟是冬天,毕竟是自己的老婆。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疲软下去,弯腰拾起被子,扔在床上。他愣愣地凝视着那床新婚之夜盖过的红缎子棉被,突然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墙上的国画,踩在脚下,发疯似的践踏,嘴里不停地咒着:"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让你挂,我让你挂!"

  沈心仪从来没见过这阵势,惊呆在床上,然后开始流泪。

  践踏完了,吼完了,辛子扬沉静下来,屈着腿,耷拉着肩,喘着粗气。突然,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怪叫,似哭非哭,似嚎非嚎,然后,左右开弓啪啪啪响亮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子扬,子扬,干什么你?!"沈心仪来不及穿鞋,一骨碌翻身下床,使出全身力量,双手按住他的胳臂。辛子扬狠劲搡了一把,将妻子推了个趔趄,他抱起自己的红缎子被子,头也不回地冲进另一间房。

  沈心仪踉跄着退后几步摔倒在地,一只胳臂肘顺势扶住床沿儿,耳边传来屋门咣的撞击声。屋里重归宁静。兀地,她大哭起来。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寂寞的哭泣。沈心仪顾自哭着,哭得抽搐、眼肿、鼻塞、心憋、泪雨滂沱,没人听,没人看,没人哄,没人劝,任你的哭声像野生的小草一样自生自灭。

  丈夫活得憋屈,沈心仪不是不知道。可自己心里的苦涩又向谁去说呢。不是她不想满足丈夫的合理要求,而是,她找不着感觉,她不行。只要和他在一起,她的心就会皱缩会恐惧,她的下身就会痉挛会疼痛。第二天早晨,就跟大病一场似的,绵软如泥,起不来床,上不了班,教不了课。节假日、周末偶尔一次还勉强凑合,隔三差五的请人临时代课,对不起学生,无法向学校交代,心里也不落忍啊!

  从那以后,辛子扬开始抽烟、喝酒、沉默、晚归,黑灯瞎火的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浴室,一年四季,无冬立夏,都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激他那火烫的身子,直至浇得透心凉,然后上床蒙头大睡。

  人过四十天过午。过了咆哮而下、激流奋进的险段,便开始慢慢步入宽阔平缓的河滩。渐入中年的辛子扬开始添毛病,一身的肌肉转换成了一身的肥膘。夜里躺在床上,怕老婆咳嗽翻身引起的共震;沈心仪也怕如雷的鼾声勾起意乱心烦。于是,俩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分居,不谋而合地达成了一种默契:一桌吃饭,一屋看电视,一人一张床,一人一间屋,谁也不碍谁,谁也甭嫌谁。

  "你看过心理医生吗?"陈白对这极端的个案惊讶不已。

  "没有。"沈心仪摇头。

  "他呢?"

  "不知道。"

  "没跟你姐妹聊过吗?"

  "在家人面前我们俩一个字都没透过。"

  沈心仪夫妇双入双出,和和气气,瞒天过海,谁都不曾怀疑他们是一对美满鸳鸯。

  沈心仪家一三五七男孩,二四六八女孩,姐妹按说不少,可心底这些话还是没地方说去。我们心中天生有一道屏障,能分辨,能过滤。正性的情绪就像清澈的溪水一样淙淙地流过去,负性的心理犹如砂石一般默默地沉淀下来。幸福的愉悦成为大家手里传来传去的彩扩照片,辛酸的泪水只能咽进肚里自个慢慢消化。因为亲近,我们害怕痛苦的放大和共鸣;因为手足相连,我们反而疏远。

  "你就没跟好同事好朋友谈谈吗?"

  "没有。"沈心仪摇摇头。她深知一个人自身的弱点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被另一个人充当手中的利器,更何况绝对隐私,说不好什么时候令人羞羞答答难以启齿的私密,突然像一床被子一样暴晒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人上天无缝入地无门。病友则不同,他们因为疾病极其偶然地相遇,互不知根底,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暂短的相处之后,将各奔东西,就像马路上相向而过的汽车,瞬间错过,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母亲没有开导开导你吗?"

  "她自己心里的疙瘩还不知道找谁去解呢。"

  沈心仪的童年是在父母吵吵嚷嚷、打打闹闹中长大的。那时侯,父亲在延庆上班,一月回来两三趟。他不在家,她们娘儿几个的日子踏实而清静;他一回来,她们就开始提心吊胆不得安生。孩子们不懂,爸爸妈妈怎么就像一对冤家对头,凑在一块就打,碰在一起就迸火星呢!

  那是一个暮秋的夜晚,孩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叽哩咣啷的糟杂使孩子们开始躁动。突然,父亲骤起的怒骂、噼叭的响声和母亲尖锐的叫声撕破了宁静的夜空。老大惊醒,光脚下床,吧唧吧唧跑到父母门前,双手摇晃着里面别死的门扉,"爸爸,您干嘛?您放了我妈,放了我妈。"

  里屋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哀求而收敛,相反,母亲的声音由声嘶力竭转为沉闷低哑,"救命……"

  "爸爸,妈妈……"门外的孩子由一个变为一群,"爸爸,别打我妈了,别打了……"不知谁哭了,于是,孩子们像得了急性传染病似的你传我我传他哭作一团,"您饶了我妈吧,我们给您跪下了。"一个孩子跪下,其余孩子呼啦啦像多米诺骨牌似的全跪下了。

  "都给我滚到床上去!"父亲像雄师一般厉声吼道:"你们不回去,我就跟你妈没完!"说着抡圆了胳臂向母亲脸上扇过去,母亲嚎声再起。

  "爸爸,求求您别打了,我们回去,我们听话……"身穿薄衣的孩子们筛糠似地站起来,吞咽着哭声,手背涂抹着眼泪,爬回到各自的床上。

  第二天,父亲早早地走了。蓬头垢面的母亲眼角乌青,嘴边沾着咖啡色的血痂,脖子上留下一圈双手卡过的紫印儿。

  父亲一走就是三个月。

  父亲像只老猫,孩子们像一窝小鼠。老猫不在的时候,小鼠轻松而惬意。可他们不知道,没有父亲银子支撑的日子,母亲靠挑补绣花、糊火柴盒养活一大群孩子有多难。

  如今,老巢空了,孩子们早已像长大的鸽子一样分笼子挑门立户了。按说,"齿轮"磨合了一辈子,该不那么生涩尖利,该圆滑咬合了吧,偏偏水火不容,时不时地擦出火星来。遇到火星燎原起来,母亲就偷偷地让小丁点儿把哥哥姐姐呼来,一方面诉诉委屈,叫大伙儿评评理;一方面热闹热闹搀和搀和僵局。如果说孩子们小的时候一边倒绝对同情弱者的话,那么长大成人之后,性别的差异和阅历的不同开始使他们从各自的角度重新审视。老三虽然不是长子,可说起话来比老大还冲:"评什么评,家就不是评理的地方!家只讲情不讲理,知道不。您搬过去,和老爷子住一个屋,睡在一个炕上,说说话,聊聊天。没事的时候,跟老爷子出去,逛逛街,买买菜,保准老爷子气也顺了,脾气也消了。"

  "以前,妈、爸不也是住一块吗?还少打了!"老六梗着脖子不服。

  "怎么着,照你这么说,分居还有理了?"

  "我们家是没地方,但分有辙,我就把妈接走。你们听好了,爸要是再欺负妈,我就把妈送到二姐家,我挨门挨户跟你们要生活费,谁要是不给,我就抄谁的家。"

  "敢!反了你了。外人还劝和不劝离呢,老人一辈子了,老了老了你倒拆兑他们,有你这么当闺女的嘛!"

  "行了!"沈心仪喝道:"老的还没劝和呢,小的又吵上了。"

  兄妹八人,有的向着父亲,有的向着母亲,有的各打五十大板,认为谁都有不对的地方,也有的觉得应该三七开、四六开,一方负有主要责任。他们就像辩论的正方反方似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终,陈芝麻烂谷子都翻腾出来,水越搅越浑,一派污泥浊水。于是,母亲开始闹心,轰他们一个个赶紧走人。日子久了,孩子们开始对母亲的"呼叫"皮皮塌塌、不以为然,母亲觉得把孩子们一个个呼来也没多大意思,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孩子们该怎么孝敬还怎么孝敬,只是无可奈何地从母亲蜡黄的脸、深陷的眼窝里又发现老两口吵架的痕迹。

  妈和爸分居,爸脸上难挂难挨,心里起急冒火。做为女儿,沈心仪理解。爸这人是很要面子的,妈的做法伤了爸的自尊,也断绝了爸晚年的生理需要。在更年期方面,男人和女人有很大的不同。男人的更年期比女人来得晚,症状也不显。即便更年期以后,仍然可以有性能力,甚至可以生孩子。精子是可以再生的,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虽然生长的速度慢了,也不如从前葱绿、茂盛了,但它仍然是韭菜,仍然生生不息地繁衍,直至生命枯竭。女人的卵子是限量储备的,自青春期开始,每月排放一个,排一个少一个,直至竭尽全力一个都不剩。卵子像石油,用完了就完了。完了之后的女人就像没有水分滋养的花,渐进萎缩干涸。沈心仪觉得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能够接近和理解母亲。尤其是自己绝经以后,就越发觉出雌激素的锐减对女人的蚕食和风化:乳房塌陷松弛,臀部下坠走型,脂肪错位,在不该长的地方自由生长。尤其是两腿间那个地方,在青春时代,她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鲜灵、圣洁、含羞;春风袭来,叶片羞答答地绽开,不知不觉中鲜花怒放,开得那么热情,那么饱满,那么红艳,那么芬芳;颠峰之后,玫瑰日益暗淡、清冷、萎缩、凋零。女人更年期以后,尤其是像妈这岁数的女人,越来越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了,性可能已经不是一件愉悦的事了,相反,倒有可能引起恐惧和痛苦。而爸还有"性"趣,从爸平时无缘无故动不动就发脾气看,爸很压抑。当然,这也只是沈心仪瞎猜。即便是母女,有些话也很难说得出口,何况是父女呢。

  也许爸和妈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难处。妈和爸这辈子,恩恩怨怨,是是非非,说不清楚,道不明白。要说感情、亲情,五十多年,半个世纪都多了,肯定不能说没有,要说爱情根本谈不上。只要还爬得起来还没有倒下,早晨起来一睁眼,妈还得猫着腰、弓着腿、心里骂着、手里干着伺候爸吃喝。如果不是土埋半截子的年纪,如果不是兜里没有退休金撑腰,如果不是--唉!说不定早就分道扬镳了。

  妈这辈子总共生了十个孩子,最后落下八个。不提别的,光养这群孩子就够受的了。说句心里话,爸的脾气确实不地道,可爸也和妈一样不容易。为了养活一家十口,他背过粪桶,扛过麻包,当过小工,出过臭汗。虽然没有文化,干的都是粗活、累活、脏活、苦活,但是他聪明,有想法。苦的是他的想法得不到妈的回应。可妈怵他,怎么回应啊?!要说妈可真不是个人,年轻时麻利干练,吃苦耐劳,伶牙俐齿,一点亏儿不吃,不欺负别人,也甭想被别人欺负。她就像一面影壁,用她并不十分坚实的羽翼呵护着这群弱小的孩子。但惟独到了爸这,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低眉顺眼,忍气吞声。一物降一物,这就是命!按说妈没什么短儿在爸手里攥着,可就是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来。

  别看妈现在那张老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年轻时十里八乡的有名的漂亮姑娘。十五岁那年,父母包办婚姻,嫁给了年长九岁的爸,婆婆、太婆婆、人高马大的爸,都让妈觉得怵头。新婚第二天一早,爸就把妈赶起来,让她给爹娘做早餐、倒尿盆。一见娘的尿盆没了爹的夜壶还在睡房里摆着,爸立刻火冒三丈,一个巴掌扇过去,妈满眼闪金星。过了几天,爸带回家一个朋友,妈沏茶倒水,搭了几句话,完了又挨了爸一耳切,"你知道你是谁不?你是婆娘!跟老爷们儿瞎扯扯什么?!"从那以后,妈一见爸阴沉的脸,肝就颤悠。

  男主外,女主内,到月底爸把钱一交,大撒巴掌。说不管,指的是活儿,嘴得动活儿。

  爸的嘴,妈的腿,爸就像一根指挥棒,把妈支使得滴溜乱转。爸气使颐指惯了,又觉得没有对手单调、乏味,真希望妈顶嘴反驳大声说不,甚至掉个个把他降服住。可妈也"气虚"惯了,横不起来了。整天哭丧着脸受气包似的反过来更招爸腻烦。在沈心仪的记忆里,爸从不正眼看妈,睥睨的眼神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或浓或淡的鄙夷。尤其是妈受气之后,嗝喽嗝喽地打嗝出怪声的时候,爸的眼神更是写满了不屑。

  曾经有那么一段日子,每天吃完晚饭,爸饭碗一撂,跟着邻院一位守寡多年的老太太河边遛弯去了。时间久了,邻里嘀嘀咕咕,风言风语。老太太的儿子找到爸,奉劝爸自尊自爱,保持晚节,被爸臭骂一顿扫地出门。从那以后,爸每天天不亮就去爬香山,晚饭后不再出院门。见不着爸,又被儿子数落一顿,邻居老太太大病了一场,接着又得了抑郁症,没过多久,就跳楼自杀了。那一阵子,爸犯了好长时间的牙周脓肿,腮帮子肿得跟嘴里塞着乒乓球似的,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坐立不安,脸儿蜡黄,人瘦了一圈儿,没办法,最后只能拉到医院打点滴。

  那天,大哥无意闲聊,说在八达岭那边买了一块墓地,风光好,空气鲜,等爸妈百年之后,把他们老俩并葬到那边去。妈一听,脸像门帘子似的呱嗒一下撂下来,"你们要是孝敬,等我走了,就给我送回老家去,说什么也不能和你爸埋在一起。活着的时候,我受他欺负,死了,再也不能受他的气了。"

  ……

  "好好劝劝,还能活几年呀!想想我妈,整天守着电视机,耷拉着脑袋冲盹儿。一个人想打架,还找不找对手哪!"陈白的眼神里流露出几许潮乎乎的无奈。(未完待续)(转自《北京文学》2001年第9期)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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