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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缺口--悲剧上演的背后(二)

http://www.sina.com.cn 2001/11/20 10:29   北京文学

  作者告白:

  在美国,一位少女刚吃过生日蛋糕不多日子,平生第一次"月经"突然光临。父母得知后,再次买来生日蛋糕,像过生日一样,以家庭庆典的形式祝贺女儿的"初潮"。

  在中国,一辈又一辈的母亲传袭给一代又一代的女儿的信息是"倒霉",它代指的不仅仅是"月经"给女人带来的痛苦与烦琐,更重要的是隐喻做女人本身。在男尊女卑时代,女人是男人泄欲的工具,是生育的机器。在没有平等的前提下,女人奢谈爱情。

  过去,中国的"性"是上不了台面的,是无师自通的,甚至是羞耻的、肮脏的、罪恶的。然而,没有性教育的教育是残缺的教育。在现代男女平等的基础上,没有完整的教育,爱情的路上遭遇"埋伏"依然在所难免。

  美满的婚姻是灵与肉的高度融合。在婚姻中,没有精神是痛苦的,而没有肉体是不可想象的。近年来,离婚率在"感情不和"的招牌下逐级攀升,实际上,在"感情不和"这一笼统的概念之下,掩盖了许多羞答答的、难以启齿的"性问题"。婚姻解除了,根本问题并没有解决。男女双方各自带着性的困惑重新走进新的婚姻,这样的婚姻究竟能够走多远,又具有多少生命力呢?!生活中,有多少"围城"内外的男女正在被性困扰与伤害着,演绎着一幕幕本可以避免的悲剧?

  也许因为在医院工作的缘故,有机会耳闻了太多因愚昧而致的身心的苦难。令人可笑、可疑、可悲、可叹的苦难!它们郁积在我的心中,像密布的铅云一样难以驱散,令我堵闷、压抑、不宁、无法释怀,不吐不快。

  在生活中,沈心仪是有原形的,也正是"她"激起了我创作的灵感,使我找到了一根将生活串联起来的主线,就像糖葫芦中间的那根竹扦子。但是,小说绝大部分是虚构的。我就像熟悉感冒一样清楚不同类型"性问题"的"病因"、"病理"及"临床表现",然顺着这条"经络"合理想象,应得益于医院的熏染。

  每一个文学爱好者都有一个共通的文学梦。当年语文老师对我作文的一句不经意的褒奖,使我从此对文学充满了向往与敬畏。其实,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时的作文水平真不怎么样。但是,从老师嘴里说出来的话,就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义,一种不可质疑的分量,就是一剂强心针。由此我想,老师与家长的激赏对孩子的成长是多么的富于营养啊!它很可能影响和支持孩子整整漫长的一生。同样,《北京文学》今年改版以来特设"新人自荐"栏目,致力于对新人的发现和培养,不也正是对文学爱好者的鼓舞的激励吗!

  (作者:司雪)

  【上一页】

  5 

  劝劝?恐怕没用了。沈心仪自忖。劝皮劝不了瓤,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无法改变我,我也无法纠正你,在不知不觉中,彼此都已然不是原来的模样。

  想让妈重新爬上爸的床,恐怕得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妈这一生对爸摆在桌面上的反抗恐怕就数这档子壮举了,其余的都是背地里耍的小把戏。比如说爸想吃素鸡腿,她就得不管自己身体好受不好受,立马去市场转悠。明明有,她说没有,买点子熏肝儿回来,偏不让他解这口谗。爸想吃饺子,她就躲进厨房,从犄角旮旯摸出一块滑石,用切菜刀喀哧一撮滑石粉掺和进面里。做得了,她坐在爸对面,眼瞅着他吃,一边给他夹,一边故意问:"饺子香不?"爸吃得满嘴流油,点头说香,妈听得心里那个乐呀!只有那个时刻,妈最得意,最开心,最解恨。

  妈自己承认有时犯坏,又说不赖她,怨爸,是爸逼的。妈生过这么多孩子,爸从没张罗送妈上过医院,请的都是接生婆,妈无怨,在家里生,便宜。可又有太多的事几十年都过去了却无法释怀。妈说三哥上边还怀过一个孩子,三四个月的时候,搬了二百斤煤,伤了胎气,掉了。掉了?说得多容易呀!不是那么好掉的,比正儿八经生孩子还要命!那罪受的!就像一块块生割活剥似的。爸怕妈把床铺脏了,从当院拎进一块草席,妈先是躺在上面,后来是在地上打滚,疼得大汗淋漓、呻吟不止、死去活来。污血浸染一地,空气中散发着血腥。妈觉得自己的血水都快流尽了,掏干了,魂魄就要随着殷红的血水和那个已见雏形却遭淘汰的孩子一同逝去,而爸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全然不知。妈已瘫成一团泥,不然,真有心扑上去,把爸生生地掐死。

  有时,妈也自己问自己,自己是什么?是老爷子的什么?是女人?女的肯定没假,但不像是人;是保姆?保姆有工资,也应该有尊严,可她没有;是狗?狗是宠物!她没那么金贵;是物件?东西还得稀罕着用呢!可在老爷子眼里她似乎永远不会累不会病不会老。思量来思量去,她觉得自己就像动物园里的异类--四不像。

  有一天沈心仪禁不住问,自打记事,我们就没怎么从您嘴里听过爸的好,难道爸就没有对您好的时候?"有!"妈回答得干脆利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用你的时候对你好。"做为女儿,沈心仪不便再问下去了,明摆着的道理,爸用得着妈的时候,无非一是吃,二是穿,再有就是上床睡觉了。如果说吃可以自己做,穿可以自己买,那么惟独睡是一个人孤掌难鸣的事了。

  "有时候用你也不对你好。"妈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你们小时侯,你爸经常打我,深更半夜的,还记得吗?"沈心仪点点头。"你爸嫌我死硬、不活分,不讨人喜欢,骂我是木头、枕头、焐不热的石头,是只会两鼻孔出气儿的死女人。你爸说的对,我是个死女人。不错,我的心早已经死了。"那天,妈例外地说了很多。小时侯爸妈半夜里爆发的战争始终像谜一样不得破译,今天终于揭开了谜底。

  一方是自己的父亲,一方是自己的母亲,孰是孰非?她不能像法官那样断得黑是黑白是白。不能弄得那么清清楚楚,太透彻了肝会痛心会酸。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想,不能不想。"你怎么啦?"

  沈心仪不语,只觉得心脏就像屠夫手里的一只待宰的鸡,扑棱棱的上窜下跳。霎时,她脸色煞白,头晕气促,胸闷汗出,萎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白见状,马上喊来大夫。

  唐医生大步流星赶来,护士长、护士拿着听诊器、血压表快步跟进。霎时,医护人员就像一圈白色屏障,把沈心仪包围起来。陈白兀然想起"白色恐怖"。

  住在病房里,医生护士整天不照面,患者会有一种遭冷落被忽视的不满;如果医生护士把你做中心、当重点,从早到晚围着你转,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白色屏障"散去之后,留下几片白色药粒。

  年轻的时候,累了,乏了,歇会儿,睡会儿,第二天就像亏气的自行车胎再度充足了气似的,骑起来蹬蹬得轻快。人过四十,身体喀嚓一下,下了一个大台阶,精气神明显不济,内部调整无济于事了,得靠药物撑持了,就像车胎扎了,得修得补。说不定哪一天"车胎"千疮百孔,修不成,补不来了,药物也不起作用了。车胎可以花上十几元更换一个,可是,生命也可以花钱买一回吗?!

  陈白看着刚才还好好的转眼工夫就萎缩下去的沈心仪,默默地想着生命的无常。

  "西药都是顶药,光吃那玩意儿也不是办法。来,跟我来。"陈白取过录音机,选了一盘磁带插进去。不一会儿工夫,《平沙落雁》就像一股清泉,汩汩地流淌出来。

  "闭上眼睛,躺舒服了,脑子随着我的话走,我说到哪儿,你就想到哪儿,不许有杂念。预备--起!"陈白自己也舒舒服服摆平身子,随着自己的口令整理心情,"头放松--颈放松--心不慌--腹轻松--肠蠕动--脚疏通--"陈白拖着悠长的音调导引着,从头到脚,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渐渐地自己也在《仙女牧羊》、《平湖秋月》那种空朦轻灵、心旷神怡的意境中陶陶然、昏昏然。

  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音乐的诱导,沈心仪汹涌澎湃的血液慢慢地风平浪缓,散漫无序的心律渐渐地恢复常态。

  6

   

  楼道嘈杂。

  沈心仪蠕动了一下,转向陈白,眼睛仍然闭着,"你怎么跟巫师似的,我还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西药作用于你的肉体,只能是一时半会儿;你那堆盘根错节的心事,它可是化不掉解不开啊!"

  沈心仪睁开眼睛。

  "大夫护士也不是孙悟空,钻到你肚子里,什么都门清。人是立体的,大夫看到的只是一个面,皮毛而已。归里包堆,还得自己拯救自己。"

  "你是说我跟辛子扬?"

  "我还能说谁!我若是你老公,早和你拜拜了。" 提起离婚,辛子扬不是没有想过。这点,做为妻子的沈心仪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

  拥有一个踏踏实实、稳稳当当的"后院"的人是"中性"的,即便在出色的异性群里,也常常表现出一种视而不见、感而不觉的麻木,或者是一种很正常、很自然的欣赏。心无归处的人则不然,他们在潜意识里总是寻寻觅觅、左顾右盼的,尤其善于解读异性眼里的孤独与寂寞。辛子扬毕竟是一条汉子,风骚女子送上门来的骚扰也不是没有,可闭上眼睛一想,她们就像一辆辆公共汽车,你们、他们、我们都可以上,只要付钱买票,或者一次性买断,拥有一张月票、年票,就可以包下来,随便上下。想起来就恶心想吐。但是,妮不同。

  那天,他一个人逛商场,无意中从一面试衣镜里惊异地发现了婚前的女友妮。妮饶有兴趣地正把一件上衣比画在身上看效果,几乎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同时相遇,并暂停在那里。妮双手拎着衣角僵在胸前,凝固了片刻,才恍然清醒,双手滑落下来,顺手将衣服递给导购。由于神不守舍,动作随意,衣服险些拖地。导购小姐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儿地接过来,哗哗地抖了两下,然后才把衣服挂回衣架。

  久别重逢,往事悠悠。两人来到茶馆小憩。忆过去,聊现在,说老公,谈老婆--辛子扬一刻不停地说呀说,直到妮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你变了,过去你没那么话多。"

  何止是话多!辛子扬渐渐地容易起急冒火,就像一只灭了火却还燃着烟的炭棒。又像一个大脚婆婆,爱挑剔,什么都看不顺眼,几乎没有一部他挑不出毛病的电视剧,他骂导演,骂演员,骂编剧。开始是心里骂,后来是出声地骂。骂归骂,看还得看,不看没事干。他拿着遥控器,来回来去转换频道,没完没了地和电视赌气,直到银屏挥手拜拜,忽闪着的白屏像唰唰地雨下。

  辛子扬是一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身强力不亏的热血男人!他需要和妻子肌肤相亲、摩擦生热,恨不能在爱的燃烧中毁灭自己。

  "我要疯了,"辛子扬无奈地摇着头,"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走在大街上,我常常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我想大喊大叫,我想打架骂人;我想揪住大街上过往的什么人,痛痛快快地啪啪地抽他的嘴巴子;我想像鸡啄碎米似的把脑袋往树上撞得头破血流。后来,每天早晨天麻麻亮我就去荒田野地里吊嗓子,我的嚎叫惊跑了觅食的小鸟,看着落荒而逃的小可怜,我开心地大笑,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鸟飞了,我也笑够了,剩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像掉进了一个黑黑的空洞里,痛苦、悲观、绝望,我的拳头雨点般击在树干上,任手背皮破血流……"

  妮眼圈红了。她走过来,双手抚摩着他的肩,"你像一只高压锅,一只阀门堵塞的高压锅。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会炸的,会自伤,也会伤人的。"

  一串带着体温的泪吧嗒掉下来,砸在辛子扬的脖子上,迅即滑过胸脯,流向丹田--一串流淌的泪痕就像一只煽情的纤手,辛子扬的心头滚过一阵温柔的疼痛,他突然攥住妮的手,又瞬间改变成了握手的姿态。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妮摇晃着他的肩膀。

  妮把辛子扬带进了荒芜多时的住所,长久没有人气的平房里散发着凝滞的陈腐。透过蒙尘,隐约流露出新婚的遗韵。妮开窗换气,擦窗抹椅,转瞬间,变戏法似的把房间涂染了一层新意。

  两个旧情人相对而坐。两盏热咖啡并排而依。 "你还喜欢喝咖啡吗?"妮绵绵地问。

  辛子扬摇摇头,"很久没喝了,现在喝酒。"

  "我记得,你喝咖啡的时候从不加糖。"

  "我喜欢咖啡那种独特的苦涩,而你恰恰不喜欢。"

  妮双手捧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地嗅着浓郁的香,浅啜了一小口,"今天我陪你。"

  辛子扬听着一语双关的羞涩,心像鼓满了的风帆。他没有想到他为了追求沈心仪,而狠心甩下的女孩时过多年之后竟然对自己没有恨意。他忽然想起,她曾说过,他是她的初恋。初恋在女人的一生中究竟刻下了怎样一道痕迹,是否越是没有得到的东西,越是别有魅力?

  "他呢?"辛子扬望着墙上的婚纱照,岔开话题。

  妮放下杯子,"两年前,他去了澳大利亚,本来我可以一起去,但是我不能。"

  妮割舍不下瘫痪的父亲和患脑膜炎后遗症的姐姐。做为家里唯一年轻健康的成员,她怎能忍心撇下整天疲惫不堪的母亲,去独享自己的一份幸福?临行前的晚上,她紧抱着丈夫,泪眼婆娑,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诀别。

  削尖脑袋出国的人,有几个三年两载就回来的。相隔万里,天各一方,在漫长的等待里,谁能预测无常的日子里将会发生什么。一个三十郎当岁的男人,火力正壮,这样长期无望的独自生活下去,她怎能不担心他不找别的方式解决性的饥渴、情的孤独?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她又怎能摆平自己与家人的位置?

  他走了。她搬回娘家住,照顾瘫父亲、傻姐姐,给母亲减负。偶尔,她回到冷冷清清的小家,独享双人床的宽敞。对往日两人世界的追忆,对老公的怨恨和思念,以及对现实生活的无可奈何一起涌上心头,她辗转反侧,泪水流长。

   

  开始,他的信很多,满纸倾诉着他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和对她苦苦的思念。随着慢吞吞的时日,信稀了,短了,口气也淡了,内容也由眷恋转为催促、急躁、抱怨和不满,以至五个月前的最后通牒:要么来澳团聚,要么好离好散。

  时间是一位最有耐心的雕塑家。在时间老人持之以恒的风化中,爱人之间仿佛亦近亦疏、亦真亦幻,从前的浓情蜜意竟然被稀释得平平淡淡、可有可无。

  "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已经办妥了。"

  "你留下来了?"

  "解放他,也解放我自己。"妮出奇地平静。

  妮起身走进浴室,哗哗的水声搅得辛子扬欲走欲留。

  沐浴出来的妮湿漉漉的,身上那件粉绿色的连衣裙,使她更像初夏细雨洗礼后愈发葱郁的一株树,滴着水,沐着风,流着翠,溢着香。白里透红的脸蛋就像树上吊着的一只红苹果。一只削好了皮儿、切好了瓣儿、备好了牙签、盛在果盘里的香蕉苹果。

  和纤细、骨感的妻子比起来,妮丰腴、肉感,就好像梨和苹果,虽然都是水果,但是,味道不同。

  "家人怎么样了,现在?"辛子扬用平淡的语气极力稳定着自己,掩饰着内心的麻乱。

  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从妮茫然的目光里,辛子扬品到了与她富态的外表极不相称的苦涩,"对不起。"

  "没什么。"妮捋了捋滑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命运偏爱和我开玩笑。当年,正当我们热恋的时候,半道上突然杀出一个沈心仪来;现在,我和他的离婚证书拿在手里还没焐热乎呢,就又接到了爸爸的死亡证书,紧接着姐姐走失了。不久,有人在河里发现了她。她怕爸爸寂寞,陪爸爸去了。"

  妮的眼里闪着凄冷的光,一对眸子宛若浸泡在苦涩的汤药里。辛子扬握住了妮的手。

  "我和妈妈突然一下子没事干了,从未有过的清闲。可是,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跟散了架似的,比任何时候都累。"

  辛子扬怜惜地揽着她的肩,妮顺势靠在他的身上。辛子扬的脸抵着妮的头。妮抬起头近距离地仰望着他,辛子扬俯视着妮,两人僵持着,几乎同时,两人不约而同地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边凝视一边相互靠近,靠近,终于像暴风骤雨般拥吻在一起。

  妮周身颤抖,喘息急促,呢喃缠绵,香汗涔涔。从未感受过女人的主动、开放、激情的辛子扬瞬间呈现出无可遏制的燎原之势。终于,两人呻吟着、喊叫着双双攀上了快乐的巅峰。他们紧紧拥抱着,现出疯狂后的宁静。辛子扬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妮却哭声骤起。"妮,怎么啦?妮--"他轻轻摇撼着。妮声泪俱下,哭得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就像淤积很久的火山一朝喷涌,一泻千里,势不可挡。"妮,后悔了,讨厌我了?"妮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着,"不!不!我高兴,我高兴,我好久好久没这么痛快了。""真的?"辛子扬添着妮的耳唇。

  "妮呀,妮呀--"邻居大婶咣咣地叩门。

  辛子扬戛然而止。妮迅速翻身下床,擦干眼泪,套上衣裙,"大婶,来了来了。"

  大婶听见隔壁传来的嚎啕大哭,疑窦顿生。

  "是不是又该交三季度的房钱了,大婶?"妮拉开门栓,笑着开了门。

  "唔,"大婶愣了一下,见妮安然无恙,忙道:"不急,不急。"

  "您若不急的话,我一会儿给您送过去。"

  "行行行,一会儿再说,再说。"

  望着大婶微驼的背影,妮长出了一口气。

  "子扬,你怎么了,怎么了?"转身回来的妮发现辛子扬脸色煞白、言语含混。妮随即送他入院,然后以住院处的名义呼来了沈心仪。

  辛子扬患大面积心梗,因为来得及时捡了一条命。躺在病床上的他常常琢磨,这也许就是报应,他婚外偷情,对心仪不起,老天就得给他点颜色看看。但是,他不后悔,他宁愿以一次心梗为代价换来后半生的温馨幸福。他要娶妮。

  就在这时,他母亲突发脑溢血,沈心仪凭借着学生家长这张网,又是托人住院,又是找专家会诊,又是陪住伺候。急性期过后,又把半身不遂的婆婆接回家中,请来保姆,耐心伺候,一晃儿就是一年半。送走了婆婆,又迎来了痴呆的公公。年逾古稀的公公隔三差五地打屎溺,把屎酱坐在被窝里,抹在白墙上,满屋臭臭烘烘,甭说儿媳妇,就是亲儿子自己都腻烦得不得了。沈心仪自知对不住辛子扬,她把对丈夫的愧疚全部补偿到了二位老人身上,辛子扬说不出一个"不"字。他本想亲手毁掉这桩没有性爱的婚姻,和妮一起重建家园,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份上,他却犹犹豫豫、粘粘乎乎,最后,无论如何下不去这个手了。

  7

   

  "我对不住辛子扬,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孝敬公婆,怎么辛辛苦苦为他们养老送终,但这是两码事。"沈心仪捋着无须梳理的头发,"我早就跟他摊过牌,离婚也行,在外面找性伴侣也行,怎么都成。" "何必呢?你亏待了人家,也屈了你自己呀!"

  沈心仪苦笑了一下。

  "至少你辜负了上帝的馈赠,没有享受到生命的快乐啊!"

  "生命的快乐?"沈心仪反问,"生命也是可以拿来享受的吗?我从来没这种感觉。"

  "那你就更得拽着你老公去看医生了。"

  "这种事怎么好对外人张嘴呢。"

  "你已经跟我说一遍了,怎么就不能再跟医生讲一回呢!"

  沈心仪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别说我,就连他自己恐怕都找不着感觉了。再说,他也不行了,高血压、心脏病、脂肪肝、前列腺炎,甭说那种事,就是爬几层楼都呼哧带喘了。"

  "那就更得治了!"陈白提高了嗓门,"你才四十六七,现在人的预期寿命是七十六岁,日子还长着呢!没听人说嘛,五十六十不算老,七十八十正当年。"

  "那是他们自己骗自己。"

  "我是说你得活出人家那种精神头儿,活着得追求质量。"

  "晚了。"

  "只要开始,就永远不晚。"陈白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迈出这一步:开始。只要开始,一切美好的东西就有了发展下去的希望。"

  "可毕竟是晚了。"

  "对我妈是晚了,可你还来得及。趁着我们还不太老,补救还有机会。如果真到了挪不动擦不动的时候再想什么也全是白搭了。"

  姐俩说得正推心置腹,辛子扬提着一只保温桶进来。

  辛子扬大沈心仪三五岁,可看上去像苍老一轮。他塌胸腆肚、步履拖沓,只有那一米八几的个子戳在那,还透着几许往日的雄威。

  陈白扫描着他,想像着他二十年前的那一身棱角分明的腱子肉。现在,他虽然穿着臃肿的冬装,却掩饰不住那下面的松皮懈肉。第一次见到辛子扬,却没有首次的生疏,仿佛早已穿越时空,洞悉了辛子扬内心深处的辛酸苦涩。"这是你最爱吃的馄饨,怕你在这吃不着,想这口。"辛子扬一边说一边往小碗里盛馄饨。陈白悄悄溜出来,留给他们夫妇一段独处的空间。

  说来匪夷所思,人到中年的陈白夫妇,他们的情爱生活非但没有像杂志上说得那样平淡乏味,反倒浓缩成了一杯蜜水,整天粘粘乎乎的,谁也离不开谁了。孩子越来越大,夫妻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早晨挽着胳臂逛早市,饭后牵着手去遛弯,晚上互相依偎着看电视。刚结婚的时候,夫妻之间,你是你,我是我,分得清清楚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妻公式由1+1变成了1/2+1/2,彼此视对方为自己的另一半,就好像混凝土一样搅和在一起,分不清是沙是石还是水泥了。一半生病住院,另一半孤零零地丢在家里,两个不完整的人心里总是凄凄惶惶的,有一种被割裂、被撕扯的痛。

  陈白在楼道里,路过一扇扇开着的、闭着的、半开半闭着的房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病房都是融合式、开放式的,就像"大号家庭装"的冰淇淋。三四个人、七八个人、甚至十几个人挤在一屋,再加上几个陪住的、探视的,乱糟糟的没地方下脚。大庭广众之下,想和亲人拉拉手、撒撒娇、说说悄悄话简直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梦想,好在含蓄是中国人的一种传统美德,于喧闹中倒也少了些许寂寞。

  猛然,陈白突发奇想,假如她是院长,她将开创一种情感治疗的先河,倡导医生广泛使用心理处方。

  R:倾诉、交流、抚摩、拥抱、(甚至)夫妻生活--

  主治:紧张、焦虑、失眠、早醒、两胁痞满、肝阳上亢--

  陈白为自己异想天开的创意刺激得心花怒放。

  "你可以申请专利了。"沈心仪揶揄道。

  "你别笑我。"陈白反戈一击,"甭说别人,单说你,就该好好地照方抓药。瞧瞧你们家老公,站在那正正经经也是条汉子,生生的一个大活人,愣让你挫磨成什么样子啦!"辛子扬走后,陈白又开始推销她的健康处方,"你住院,你爱吃馄饨,人家一个人就给你鼓捣着做,大老远的给你送来,怕你馋这口。人家馋'这口'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冲着人家的心缝里去呢?!这是咱们做妻子的责权利呀!"

  沈心仪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陈白一本正经,"人的肌肤和胃一样,也有饥有饱。胃吃五谷杂粮,肌肤'吃'抚摩,如果不定时定量喂饱它的话,就会如饥如渴的难受。咱们都是从六十年代自然灾害那时侯过来的,人饿极了会怎么样?会痛、会病、会疯、会饥不择食、会不择手段……肌肤饿疯了又会怎么样呢?你琢磨琢磨,你不明摆着把自己的男人往别的女人怀里推嘛。"

  沈心仪收敛笑容现出阴郁。她想起了妮。

  "过去说'狗改不了吃屎',现在哪个狗还吃屎,比人吃的还金贵呢。话不该这么比喻,可话糙理不糙。只要想改变,准有希望。"陈白拍拍沈心仪的肩,"看看心理医生去吧。试试,不为辛子扬,也得为自己呀!"

  手机铃声炸响,像第三者插足一样,在两个女人谈话的空隙间贸然闯入。

  "喂,老冯啊,"陈白接通手机,"加号减了没有?你以为治感冒呢,打一针柴胡,出身汗就好了。老言古语'病来如山倒,祛病如抽丝'。有那份心,平时少气我好不好--"陈白握着手机,表情娇嗔。

  沈心仪端详着她的后背,她看不见她的脸,却能从她的声音里感知她和她老公之间的温度。对她来说,根本不成其为或根本不屑成其为谈资的话题,她居然聊得热火朝天、津津有味、没完没了。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世界上居然也有那么耐心的男人愿意容忍和聆听女人一刻不停的鼓噪。她曾厌倦这种琐碎,不屑这种无聊,可眼前却为中年夫妇之间居然还有这么多你来我往的话题而萌生艳羡。想想自己,和老公之间早已程序化了,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就像克隆的似的,分不清谁是谁了。过去、现在、将来三种不同的生活时态沿着一种既定的轨道惯性向前。

  8

   

  住院有闲。

  沈心仪、陈白早早地熄了灯,楼道的光亮透过门玻璃斜射进来,两人笼罩在半明半暗中。

  "你说我的腿,躺了这么半天了,还是冰凉冰凉的。"沈心仪抚摩着臀部,就像抚摩着一条清凉的蟒蛇。

  "你是典型的阴盛阳衰,阴阳失调。"陈白翻了个身,"男人的身子跟火炭似的,你把脚插进他的两腿间,保准一会儿工夫就给你焐热乎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非跟我干上了是不是?"

  "没错。不过,今儿没工夫,我困了。"

  病房静悄悄。患者的咳声、呼噜声、走路声、开关门声、甚至隔壁患者开关呼叫信号灯的吧嗒声、以及窗外的风声,沈心仪声声入耳,无一漏外。她俱不想听,却挡不住外界音响一个劲地往里灌。她从一数到一百,又返回来从一百再数到一,这样循环往复,让自己的大脑在单调枯燥的数字中来回走遛,期望脑神经疲劳、厌倦、转不动、挪不动,最终混混沌沌、停滞不前。可偏偏在数字与数字之间常常像加塞一样介入一些与数字毫不相干的真实的或虚拟的人和事,这些有声有色、惟妙惟肖的影像一次次将她的脑细胞激活起来,她反反复复强迫自己集中到数字上来,一次次从一开始,结果一次次半途而废。她躺在床上,就像铛上的一张烙饼,翻过来掉过去,床铺被她折腾得吱吱嘎嘎,尤其听着陈白均匀的鼻息声,更是挠心挠肝、火上浇油。

  陈白哼唧了几声,自己给自己吵醒。她迷迷乎乎地披衣下床,开开门出去方便。回来的陈白见沈心仪还在床上"翻饼烙饼",便问:"怎么着,还没找好姿势呢,坐火车都过黄河了。"

  "明天我得让唐大夫给我开点安定,别人睡觉是一种享受,对我简直是活受罪。"

  陈白钻进被窝,"躺好了,跟我来。"

  "怎么,又要施魔法了?"

  "别说话,听我说,跟我想。"陈白清清喉咙。融融的月光俯泻下来,像柔软的丝绸,又像清凉的湖水。那一刻,病房里静极了,没有一丝声响,仿佛宇宙万物都静下心来,聆听她编织的五彩童话"--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你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浴袍,慵慵懒懒地从雾气腾腾的浴室里出来,披肩的卷发湿漉漉的,散发着阵阵浴香。那种感觉有点像空山新雨后,清新、空灵、湿润、馨香。这时,你的老公悄悄地从背后走过来,一双大手轻轻地揽住了你的腰,他深情地吻着你的秀发,吸吮着你的芳香。你板着脸,撅着嘴,没有呼应,甚至有些不耐烦。老公无视你的冷漠,顾自在你的腹部揉摸、上行,隔着羊肚一样的浴袍温柔地抚弄着你的胸。你渐渐地被他的温柔所感染,就像一盆凉水坐在火上,迅速升温。你被他撩拨的手折磨得酥酥的、麻麻的、绵绵的、痒痒的,难受得不得了,你矜持的姿态终于撑不住了,你屈服了,像泥一样坍在他的身上。你转过头,眯着眼睛,拱起小嘴,找寻着他的唇,你们热吻在一起,舞动的舌尖像跳跃的火苗。浴袍滑落了,他环箍着你,犹如拥着一条滑溜溜的美人鱼。

  突然,他疯狂地把你抱起,猛地抛向席梦思床。随着弹簧的徐徐颤动,你的身子微微弹起,就像粼粼波光在阳光下闪烁跳跃。你被他的粗暴煽起炽热的情欲,好比一只浴着春光的花骨朵,在和风中摇曳、怒放。你们两人紧紧拥抱着,他的手如同魔棒一般,触摸到那里,你就感知到哪里,集中到哪里,快乐到哪里,痴迷到哪里。就好像他是纸底下的磁石,你的感觉就是纸上面的一堆铁屑,磁石移向哪里,你就倒向哪里。你完全被他迷住了,控制住了,征服住了。你彻底忘却了洗浴之前的不快,忘记了父母的争吵,忘记了不及格的学生,忘记了不堪回首的新婚之夜--忘了,忘了,全忘了。此时此刻,你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一心一意、全心全意品味着和老公肌肤相亲的巨大快乐。你呻吟着,呢喃着,扭动着。突然,生猛的刺激使你爆出一声惊叫,这叫声就像隆隆的战鼓,激励着你们冲向幸福的颠峰--

  你简直快乐得要死了。而你却哇哇地大哭起来。你内心的积郁、你种种的不快活、你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统统融化在你的泪水里。带着体温的泪水打湿了你老公的脸颊,把你们两人的肌肤和头发浸染得一塌糊涂。你抽搐着,他用手轻拍着你的后背,像哄着摇篮里怕黑的女儿。突然,你破啼而笑,一脸的泪花像阳光照耀下的一堆碎玻璃闪闪发光。你捏他、咬他、擂他、摇撼他,你纷乱的头往他臂弯里扎,你为自己的孩子气,为夫妻之间的率真、自然以及原始之态羞红了面颊。

  云雨之后,你觉得天蓝了,水清了,空气鲜灵了。你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撑薄撑亮几欲撑爆的气球,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你平衡了,轻松了,恢复了弹性,也恢复了原有的宁静。困倦像傍晚的凉风一样袭上心头,你枕在他温暖的臂弯里,手牵着手,相拥而眠。窗外,春雨淅沥;屋内,静谧缱绻……"

  陈白朗读完了她的"散文",沈心仪一声不响。

  "睡着了?"陈白有些沮丧。

  "简直像一件艺术品,太美了!"沈心仪泪流满面。

  "人生最应当成为一件艺术品,穷其一生用心雕琢。"

  "我原以为这只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只有义务和责任。我也没有想到,这种龌龊的事情原本也是这样美的。"

  想像着陈白描绘的优美画卷,沈心仪发出枉为女人的感叹。将近二十年了,郁积在心中的私密就像当年母亲的卫生带一样从不曾见过天日,它隐匿在最晦暗、潮湿、阴冷的角落里,发酵、膨胀、霉变,那是她心中不能碰触、又无法回避碰触的痛。它的后遗症宛若晚期癌瘤扩散到各系统一样,浸润到她的性格、情绪、饮食、睡眠,乃至左右她的身心健康。没有性,而性却无所不在。

  "人生的路说长也长,说短一晃儿也就过去。与其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不如两个人就伴走;与其别别扭扭地走,不如有说有笑互相搀扶着走。你说是吧。"

  "我何尝不想和别人一样正常地过日子呢!"沈心仪擦了擦潮湿的眼角,"初夜对我刺激太大了,它就像影子一样尾随着我。每次上床,我都会想起新婚之夜,想起那个男医生,想起那双陌生的眼睛盯着我的私处,一顶大白帽子总在我眼前晃啊晃,晃得我头晕目眩。我克制着,不去想他,想方设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做爱上。可是,那双眼睛总是不怀好意地跟着我,我甩不掉。我筛糠似地发抖,紧张,疼痛,绵软如泥。结果,这种感受越来越被注意,被强调,被放大,被扭曲。最终,被病态地固定下来,日益影响了我们的生活。""大夫护士一天到晚接触病人,想必他们对性别都麻木了,在他们眼里,患者大概就像一台台生了锈的机器,心肝脾肺肾,包括生殖器官就像机器上的零部件,没什么稀罕的。你大可不必太在乎那双眼睛。再说了,你记着他,谁记着你呀!"

  "噩梦就像一只皮球,你不要总拍它,惹它;你甭理它,臊着它,慢慢的它就不动弹了。你越是注意,越是排斥,越想摆脱,它就越来情绪,就等于你在不断地拍皮球,给它动力。结果,皮球蹦得越高,越来劲。""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包容,什么都可以迁就,蛰伏在心底的愧疚引发了其他方面的极尽弥补。现在辛子扬不行了,不再"纠缠"我了,仿佛一只阉割的猫,踏实安静,无欲无求。而我就是那个扼杀人性、摧残心灵的刽子手。我心里难过呀!假如,我付出了妻子本该给予的爱的激素和情的甘露,壮年的老公不会在衰老的路上走得那么匆忙那么遥远。""你生活在现在,不是从前,不要总陷在懊悔的泥潭里拔不出来。要把精神集中在今天,今天要干什么,应该干什么。你不是英语老师嘛,英语讲时态,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归里包堆我觉得只有现在进行时是最实实在在的,不要因为昨天把今天和明天都白白搭进去。"

  ……

  寒冷的冬夜关闭了浮躁的频道,敞开了沉静内省的大门。长年囚禁的难言之隐像高山积雪在春的萌发中慢慢解冻,一点一滴,点点滴滴,不知不觉的化作涓涓细流,穿过沟沟坎坎、曲曲弯弯流向静谧澄明的远方。

   

  9

   

  辛子扬探视回到家里,从包里捡拾着妻子住院过剩的食品。苹果、香蕉、大雪梨,还有书和盘,他没在意,顺手撂在桌上,就在再去包里取物的瞬间,他脑子里隐约闪现那本书的名字好像叫什么"性",他本能地往桌上追补了一眼,看真着了,原来是《性心理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辛子扬嘀咕着。"性"这东西最是老婆敬而远之的,怎么半老徐娘了反倒感兴趣了。他好奇地打开塑料袋,VCD封面上赫然印着男欢女爱的镜头,《性生活指南》几个字令辛子扬暗自苦笑,都该抱孙子的年纪了,倒开始性启蒙了,更年期更出毛病来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对于男人来讲,性无疑是一道挡不住的诱惑。最最关键的一条还在于他想弄明白老婆今天怎么啦,想发什么信号?辛子扬陷在沙发里,与其说在看盘,不如说在琢磨老婆。《性生活指南》的"瓤"并不像"壳"渲染得那么撩人,不过是平平实实的性科普讲座,中间夹杂着一些男女生理解剖图谱。也许,正因为它不是乌七八糟的毛片,辛子扬才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浏览一遍。

  关了VCD,辛子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性生活指南》像一枚投河的石子,搅皱了他早已平静的心。他干脆坐起来,从桌上取过《性心理学》,躺在被窝里,一个人深夜造访。

  女子二七--月事以时下--男子二八,肾气足,天癸至--女人的月经伴随着腰酸与腹坠,急躁与麻烦,并不同时带来快感。她们不同于男人,几天一次,甚至以更高的频率,沉迷于这种既有火山爆发般的激情,又有如坠深渊般的阴森心境,他们从遗精中汲取性别的自信,同时又如孙大圣一般被唐僧的紧箍咒所笼罩。

  男人是耕耘者,女人是土地;男人是播种者,女人还是土地。女人的性是继发的,处于一种被动的等待状态,是因男人而诱导,继而开掘出来的潜能。女人需要男人的启蒙,才能逐渐蜕变为一个生机勃勃的成熟女人。就像一块璞玉,只有经过雕刻大师的琢磨,才能造就成一枚栩栩如生的珍宝。一个从没跟男人睡过觉的女人,尽管她从书本上理性地获知有关做爱的知识,却也无论如何无法想像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女人无法想像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性体验。如果没有男人的亲近、导向和刺激,女人的性愉悦几乎沉睡不醒,不能自觉自悟。相反,男人的性感是原发的,与生俱来的。生来就有感觉的男人其性感是相对独立的、无需女人的帮忙和唤醒。从少年时代开始,两腿间就常常鼓涌一阵阵莫明的躁动,甚至更早些时候,单凭触摸就感觉特别新鲜有趣、好玩舒服,随着年龄的增加,他们在独乐的宣泄和沉迷的世界中得到快乐、自慰甚至成瘾。尽管那与和女人在一起不是纯粹的完完全全的一回事,但就生理本质而言,它是一种无需异性做为助手并趋于完整的性体验。如此说来,男人在性方面的先知先觉,在某种程度上也造就了他们在爱情上的主动地位。如果说走在婚姻红地毯上的女人,她对性的认知水平是0的话,那么男人应该是2,至少是1。这种先行一步的"天赋",确立了男人的导师地位,以至于男人在夫妻生活起航阶段更富有舵手责任。

  然而,辛子扬误以为新娘和自己一样都是船员中的新手。其实,男人、女人是上苍用两种质地完全不同的材料制作而成的。男人如山,女人如水。水环山,山拥水,才构成了一幅天然浑成的人间山水画。

  辛子扬虽有山的雄伟,却乏山的清灵,他把本应美妙绝伦的山水画涂抹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于是,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受挫和沮丧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伤人与自伤。

  沾枕就打呼噜的辛子扬失眠了。

  辛子扬对妻子的性早已不抱幻想,这只"股"的亏损,却也为他赢得了其它"股"的盈利,这种加倍回报的获利筹码无可奈何地又将他推上了两难境地:妻子与情人,舍谁?取谁?沈心仪无疑清楚他和妮的暧昧,却装傻扮痴,不闻不问,闷头呵护着公公婆婆,为大小伯子、大小姑子解脱着无尽的烦恼和负担。弃妻娶妮,无疑意味着得带上身心俱疲的新任岳母,再把病重的父母推给兄弟姐妹,家庭内部的失衡还可能引发战乱不断,这种担忧和恐惧让他裹足不前,迟迟下不了决心。苦苦的等待消磨着妮的温柔和耐心,日益急躁、任性、歇斯底里的妮终于使辛子扬由容忍、厌倦发展到决定放弃。他最终还是用自己的委屈换来了父母晚年的安度,换来了兄弟姐妹的解脱,换来了整个大家庭的安宁。权当自己是名"烈士"吧。

   

  他以为就可以这样惯性地一直走下去,谁知妻子中途变卦。他隐约听到"坚冰"破碎的声音。"坚冰"破碎了,那么离航道开通的日子还远吗?那时,他这条抛锚的船,还能在妻子的"航线"上远航吗?

  带着种种困惑,辛子扬来看心理医生。意外地发现心理医生这行当日益紧俏,不是什么时候想来就能什么时候看上的。

  楼道两侧椅子上坐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哪个年龄段的都有,他们坦然地填着表格,接受着心理测试。人们似乎已不再避讳什么,有心理问题找心理医生似乎像有病吃药一样顺理成章。

  事先没有预约的辛子扬没有挂上心理门诊的号,就要下楼离开的时候,另一块牌子"男科"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脚底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诊室的门。

  从男科出来的辛子扬就像从阴霾重重中窥到了一丝光亮。其实,路原本还是原来那条路,只是视物的角度不一样,路边的景观也就有所不同。

  走过小卖部,辛子扬又返回来,买了一束一水儿的红玫瑰,付钱时,连挺大的"零儿"都免了。

  手捧鲜花的辛子扬实在让沈心仪的眼睛放出惊喜。七八十年代不讲究鲜花,结婚时连塑料花、绢花都省略了。鲜花成为一种送礼时尚、一种情感表达的方式,只是近些年的事。在沈心仪接受的鲜花中,有学生送的,有朋友送的,有单位送的,惟独自己的丈夫没有送过。当她从老公手中接过颤悠着水珠、流溢着浓香的玫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都老夫老妻了,还搞年轻人花里胡哨那一套干嘛!"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琢磨:花这东西真的是很奇妙,让人一看眼睛就放光,它的喜相,它的吉祥,病人见了尤其赏心悦目痛快非常;她不会说软话,不会道歉,却于无声中化解着日积月累攒下的过结,唤醒着平凡日子里点点滴滴被忽视的爱,速递着人与人之间不可言传的情。

  "年轻时没做过,老来老也浪漫一回。"

  沈心仪俯首嗅着花香,听了丈夫的话,不禁抬起头露出嗔怪的笑靥。辛子扬追逐着花丛中绽放的妩媚,暗忖:玫瑰原来是女人的酒,品一点就醉。

  "你看了?"沈心仪似乎漫不经心。

  辛子扬心照不宣地嗯了一声。

   

  "心理医生说了,光我治不行,两个人得一起治。"

  辛子扬点点头,"大夫说得好,不管结果什么样,只要想治,只要有改变的意愿,就有改善的可能,就有希望。"

  "如果单单为我自己,我可能没有那么大的动力。"沈心仪看了丈夫一眼,"生活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可惜,我现在才明白。"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候,他不会为自己做某件事,但可以去为别人做。一个男人决没有耐心在商场里逛上几个小时,但为了爱人,他可以;一个女人绝对懒得凌晨2点从暖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看一场足球赛,但为了爱人,她愿意。能让一个人这样做的,是一种把自己与别人联系起来的需要,是一种与别人分享生活的愿望,是一种体会到别人因自己的付出和努力而幸福的欣慰。

  真正了解了生活的内涵之后,沈心仪发现,有些疾病虽然它影响的是一个人的性机能,而它真正要检验的却是一个人付出的多少和爱的能力。那些成功地治疗了这些疾病的患者,更多的不是受到了本能或生理需要的驱使,而是听到了爱和责任的呼唤。

   

  10

   

  "来新病人啦!"陈白从外面进来通风报信,"给咱们屋收一个老太太,挺重的。这回咱们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医院也该想想办法收点病人了,床老空着,医生护士该下岗了。"

  "唉,你知道吗,跟我吵架的那个小护士开电梯去了。我刚一上电梯,冷不丁吓我一跳,她看着我,别别扭扭;我瞅着她,也不是滋味。我琢磨着,如果不是我多嘴多舌到护士长那给人家说三道四、扎针上药,兴许人家小姑娘不至于混得这么惨呢。现在找一份好工作多难啊!"

  "其实你也甭往心里去,"沈心仪接过话茬,"下岗不下岗也不在你一句话上,人家医院自有一杆秤。"

  正说着,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她坐在轮椅上,手背上吊着点滴,耳鼻间当啷着塑料吸氧管,别看一脸的病容,眉宇间却透着几许知识老人特有的儒雅。

  前脚刚把老太太安排停当,后脚一个中年病友接踵而来。四个人聚在本来三个人的房间里,有一种被压缩的窘迫,空气都变得紧俏起来。新来的病友住加床,从外科转下来的。甲状腺瘤切除后伤口刚刚拆线,内科是她的缓冲地带,准备做一次全面彻底扫荡式的体检之后,再转回外科,把长了结石不断在体内滋事的胆囊摘掉。然后看情况,如果身体准许,再把反复感染的扁桃体割除。

  沈心仪目瞪口呆:"把这么多器官一股脑儿都切了,人受得了吗?"

  "我也不想往一块堆凑啊!这不没办法嘛!""加床"梗着还有点不太灵便的脖子,"听说,明年就要实行'医保'了,谁知道政策东南西北的怎么变呐。我寻思着,这么一改,老百姓更得往外掏腰包了。再说了,趁着厂子还拿得起支票,赶紧把身子里埋伏的地雷一个个清除出去,免生后患。咱老百姓无权无势,能占的也就这点了,您说是不是?"

  "怪不得。我说门诊大厅怎么一天到晚呜漾呜漾的人呐!"沈心仪想起医院挂号、划价、取药、收费窗口前摆开的黑压压的龙门阵。

  "嗨,你看这条,"陈白招呼沈心仪,指着报上说:"以后,心脏移植不需要人体供给了,可以用转基因猪的心脏代替。谁要是心坏了,可以割下自个的,换个猪的。""是吗?!真不可思议!"沈心仪感叹得很真心,很实意,一方面用以掩饰内心的窃笑,一方面有意缓解着眼前的尴尬:这个陈白,此时此刻念这段文字,不是找"加床"瞪呢嘛!

  11

   

  屋里的老太太,她们管叫秦阿姨。来的时候,精神萎靡,嗬喽带喘,自打住院之后,一天一样,日渐好转。在某种范畴、某个度的前提下,疾病越是发展到一种极致,越是给医生提供了一种广阔的"创作"空间,经过抢救治疗之后,枯木逢春、柳暗花明、化险为夷的境界更容易使医生产生一种成就感和欣慰之情。不像沈心仪、陈白她们,病不轻不重、不温不火,治起来不好不坏、粘粘乎乎,还没完没了。

  日渐"活"过来的秦阿姨很快让同屋人发现,她有一个习惯--爱听收音机。早晨一睁眼,广播体操、天气预报、法制经纬、新闻广告……就开始轮番登场,依次上演。对于没带收音机的沈心仪、陈白来说,从无线广播里流淌出来的信息,无疑是八面来风,是迎面吹来的一缕缕新鲜空气。但是,秦阿姨可不是一般的爱听收音机,而几近一种癖。七巧板、夕阳红、青年之友、长篇小说、小品戏剧、经济生活、股市传真、健康快车、人生热线--她什么都听,几乎没有特别的偏嗜,就像一个不挑不拣、吃嘛嘛香的人。如果说耳濡这些毫无选择的节目,同屋人还能听进点什么、获取点什么的话,那么,当叽里呱啦的让同屋人谁也闹不明白的俄语在耳边没完没了地鼓噪的时候,就显得非常的傲慢与霸道了。

  秦阿姨听收音机与众不同。她不像别人把收音机放在桌椅上或是床上,而是把它握在手里,搭在身上,放在枕边,仿佛牵着什么,倚着什么,守着什么。人老了,毕竟精神不济,时常听着听着就打起盹来,甚至鼾声兀起,令同屋人侧目,而她老人家全然不知;也有时,秦阿姨猛一激灵,鼾声惊醒了自己,她朦胧地意识到了,松懈打褶的眼皮挣扎着裂开一道缝儿,右手摸摸索索地关掉开关,再翻个身迷瞪过去。更多的时候,雷鸣般的鼾声与收音机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开始,同屋人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收音机关掉,后来耐不住厌烦,关机的时候,故意磕桌碰椅闹出点动静来。秦阿姨似乎什么也听不见,睡醒后也不问收音机是谁给关的,顺手再给开开,新一轮节目再次闪亮登场。秦阿姨听收音机的无筛无选、无时无晌让同屋人无躲无藏。

  护士推着秦阿姨下楼检查,这下可让耳根子难得清净的同屋人深深地嘘了一口气。秦阿姨刚走没多会儿,她的儿子乔就提着一兜水果进来。乔欲下楼追赶,陈白用话截住了他,"秦阿姨真是好福气呦,有你们这几个好儿女--"

  "我妈一辈子不容易。"乔寒暄着。

  "哎,"陈白话锋一转,"你们怎么也不给老太太换个收音机呀,立体声的,带耳机的那种。瞧现在那个,什么年代的呀,都成老古董了。"

  "影响大姐休息了吧?"敏感的乔听出了弦外之音。

  提起那部老旧的收音机,乔就沉甸甸的心里发紧。自从有了电视,人们就渐渐疏远了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收音机,妈妈也一样。可自打父亲去世以后,妈妈就变了,变得反倒越来越离不开收音机了。乔投其所好,从国外带回来一部日本原装的送给母亲。妈妈笑纳之后却束之高阁。乔以为妈妈舍不得用,嘲笑妈妈有福不会享,硬要把那个比扑克牌盒子大不了多少的熊猫牌收音机卖给收杂货的小伙子。妈妈火了,一把抢过去,护在胸前,急赤白脸地嚷道:"旧点怎么了,能听不就得了。你有钱了是吧,你以为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啦?有钱你买前门楼子去呀!"

  一阵疾风骤雨打得乔蒙头蒙脑。他不明白,好心好意的怎么招出妈这么多的话来。看着莫名其妙的他,妈妈缓和了口气,"你难道不记得了,这是爸爸买的呀!"

  母子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乔用一只结实的臂膀揽住了妈妈柔弱的肩头。

  自那以后,乔就特别留意妈妈与那部老旧的收音机。这种静心的旁观给予他的却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痛。他越来越觉得那收音机不仅仅是父亲遗存下来的一个物件,而简直就是父亲的化身。妈妈握着它的时候,就像是牵着父亲的手;妈妈托在耳畔的时候,就像是枕着父亲的肩。只要收音机一开,妈妈就好像在和父亲窃窃私语、娓娓交谈,那弥散在房间里的声音,仿佛就是父亲的音容笑貌。听着它,妈妈心里就踏实安详;攥着它,妈妈就不再寂寞孤单。

  乔不再贸然说什么做什么,而是常常拿一块柔软的鸡皮绒轻轻地擦拭着收音机的外壳以及缝隙里薄薄的灰尘。

  陈白不好意思地捋捋头发,"没事,没吵我们。我们仨都没带收音机,秦阿姨一开,我们都免费沾光。"面对乔绅士般的道歉,陈白现出局促不安。

  一定因为乔的提醒,秦阿姨收音机的音量有了很大的跌幅。同屋人听得出收音机开着,却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它在说些什么。其实,这种闷着反倒让人感到压抑,还不如听清楚了敞亮。但同屋人没像过去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用形体语言展示内心的烦躁与反抗,而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要么东拉西扯,要么各干各的、各想各的心事。

  12

   

  持续多年的暖冬之后,1999年的北京体验了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入夜,凛冽的寒风在城市森林中穿梭肆虐,时而发出呜呜的呼啸,时而泣出凄婉的哀鸣。光和影、明和暗在空荡荡的街巷里纠缠不清。

  午夜,紧裹棉大衣的护士举着手电筒拧开了病房的门。"吃药了,醒醒,醒醒。"护士一边摇晃着老太太,一边小声呼唤。也许是手感的异样,也许单单就是一种直觉,护士把斜照的手电筒直射在老人的脸上,右手伸向她的鼻前方,用敏感的指尖测试着生命的指征。仅一瞬间,护士敏捷地一转身,啪地扭亮了灯管,掀开被子,捕捉住她的手腕。肌肤是温热的,肢体是软的,但是,心脏已经停搏,血液已经停运。

  "快叫大夫!"护士大声说给似醒非醒的陈白,陈白激棱一下清醒了,匆忙中也顾不得多想,深更半夜的护士有没有权力命令躺在热被窝里的普通患者。护士双手重叠,压在老人的胸前,用力按下,抬起;又按下,又抬起--

  陈白显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骨碌爬起来,披上羽绒服,下身只穿了条秋裤,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病房。

  大夫一溜小跑来到老人床前,用手电筒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代替护士做心脏按压,护士抽身出门,迅速推来抢救车,又是吸氧,又是准备强心针--

  须臾之后,大夫再次用光柱晃射老人的眼睛,"撤了吧。"他对忙活着的护士说。

  沈心仪自始至终观察着他们。她断定老人在护士到来之前就已经断了气。在不久可能发生的医患纠纷中,无论对于医生护士,还是对于医院方面来说,短暂的几分钟抢救无疑为院方赢得了有利的筹码。

  一扇薄薄的屏风竖在病房的中间,它像一道分水岭,隔离了阴与阳、生与死的世界。

  老人的死让同屋患者睡意全消。她们一个个穿好衣服,披上羽绒服,先是站在楼道里观望,尔后,干脆躲进了阅览厅。假如是陌路人,死也就死了。同吃、同睡、同屋住了这么长时间了,突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况且还是在病情明显好转之后,别扭。熄灯之前,老人还听人生热线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三个女人心里像卡了块石子,又冷、又硬、又堵。"有件事,我总也想不明白。"陈白打破沉闷,"住院前有一天早晨,我起床去看火,炉灶底下只剩一点点亮了,奄奄一息的,几乎就要灭了。我没管它,原封不动地封好,就回娘家去了。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笼火。打开盖火,火却旺旺的。我问老冯'你笼火了?'他说'没有。''没笼?没笼怎么又着了?''没笼就没笼,骗你干嘛,我也刚到家。'我想,我们家老冯也不是蒙人的主儿。再说了,自个家里头,干嘛做了好事不留名啊!我吸了吸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确实没有笼火以后烟熏火燎的呛味。又过了几天,我还是去看火,虽说烧了一夜,上面那层煤还是黑黑的,跟新的似的,一时半会儿用不着换,顶上五六个小时没问题。那天,我在家里不动位儿,哪儿也没去。九十点钟,我顺便瞅瞅火,结果你猜怎么着?灭了!灭得干净彻底,一点火星都没有。那几天,我总想,这是怎么啦?我原以为死定了的,它却起死回生;我十分看好的,它却偏偏出了问题。"沉默。没人回答。

  "我想回家了。"沈心仪冷不丁冒出一句,像自言自语。

  "你是不是疙阴儿那间屋子,觉得晦气?""加床"问。

  "人在某个阶段,得一次不大不小的病,住上一段时间的医院,或许,并不是坏事。"沈心仪所问非所答。

  "坦白,是不是想老公了?"陈白拱了拱沈心仪。

  "那回心梗以后,辛子扬还犯过两次心口疼,都是在后半夜。"沈心仪顿了顿,"我忽然很怕。"

  陈白收敛了玩笑的模样,拉着沈心仪的胳臂来到玻璃窗前。

  "怕也许是件好事,知道怕了,离懂得防范也就不远了。你说呢?"

  "认识你真好。"沈心仪真诚地望着病友。"我们有缘。"陈白拍拍沈心仪的肩。姐妹两人倚窗望去,街巷灯火通明却异常清冷。这时,北京站的报时钟透过宁静的夜空,传来了《东方红》乐曲。然后是报时的钟声,、、--那声音那么空灵,那么清脆,那么悠扬,像涟漪,一环套一环,一波逐一波,在寒冷的冬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作者简介

  司雪,本名李学燕,回族,1963年生于北京,199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成人教育学院,现在北京某医院供职。《幸福与伤害》为小说处女作。(责任编辑萧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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