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朋友问我,能不能用一句话讲一下什么叫信息经济学。我说,这太难了,或许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柠檬’吗?”“柠檬,什么柠檬?”朋友一脸的困惑。我则哈哈大笑:“对不起。‘柠檬’这个词经济学家人人知道,不知道的一定是冒牌货。我们都知道的东西你却不知道,这用信息经济学的术语来说,就是我们之间出现了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信息不对称是信息经济学的重大发现,今年就有三位教授因为在这方面的贡献刚刚棒走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在美国的俚语中,“柠檬(Lemon)是‘次品’或者‘不中用产品’的意思。”上世纪60年代,经济学家阿克洛夫正是从旧车市场这一他眼中典型的“柠檬市场”(The Market for Lemons),分析和提炼出“信息不对称”的概念。要说,中国有“买的总不如卖的精”古训,足见中国人老早就洞悉了信息经济学的天机。但问题在于,没有一个中国人接着往下想这意味着什么。
阿克洛夫则不同。他把这问题继续往深里琢磨。这一琢磨不得了,他发现问题大了:由于买主卖主对于所要交易的“旧车”存在着信息不对称,买主通常不愿出高价,这样持有好车的卖主只好选择退出市场,市场上剩下的将都是坏车,买主则越来越不愿光顾,旧车市场最终将萎缩乃至完蛋。
阿克洛夫的这一发现尤其是他提出的“信息不对称”的概念后来影响了一大批经济学家,大家按图索骥,跑马占地,又相继发现了许多个“柠檬市场”。比如,经济学家斯宾斯发现人才市场其实也是个“柠檬市场”:由于信息不对称,雇主愿意开出的是较低的工资,除了平庸的“柠檬”之外根本不能满足精英人才的需要,结果出现了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还有就是那位长一脸络腮胡子、经常笑口常开的斯蒂格利茨发现信贷市场也是个“柠檬市场”:因为信息不对称,贷款人只好确定一个较高的利率,结果好的本分的企业退避三舍,而坏的压根就不想还贷的企业却像苍蝇闻到血一样蜂拥而至。
这两位教授因为开疆拓土有功,因此同阿克洛夫一同分享了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不过,你不要以为信息经济学仅仅于此。经济学家提炼出信息不对称的概念,挖出一批“柠檬市场”并解剖之是一大贡献;而提出改造世界的方案,设计出各种在信息不对称情况下保障市场有效运转的机制是另一大贡献,甚至可以认为是更大的贡献。所以,我们看到,在信息经济学的创始人施蒂格勒获奖的多年以后,1996年又有英国剑桥大学的詹姆斯·莫里斯教授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威廉姆·维克瑞教授这两位信息经济学的大牌人物拿走了诺奖。他们的研究或许更能充分展示经济学家在屋子里喷云吐雾、神思妙想的智慧竟是如此的贴近现实并改变我们生存的世界的。
兹略举一例。对于拍卖市场,我们通常想到的是,谁出价高交易物即给谁。可是,你是否想到:拍卖人可能说“假话”。好比我本来愿意出1万的,但只要第二名出8000,我出8001就能拿下来的话,我就不会报价1万。如何让竞买者显示出真实的信息呢?维克瑞教授小试牛刀,运用信息经济学原理设计了一个新的拍卖机制:让每个人把愿意出的价格写在纸上装入信封交给你,所有信封打开后,出价最高的人得到那件古董,但实际付的价格是第二位出价最高者的出价(称为二级密封价格拍卖,second-price sealed auction)。在这个制度下,每个人都会如实地报告自己对古董的评价,因为出价多少只影响自己是否得到古董,而不影响得到古董的情况下付多少钱。比如说,设想有一个人的实际评价是1万,如果他出价1万,第二个最高出价是9千9,他得到100的净剩余;相反,如果他出价9千8,他的净剩余是零,因为他什么也得不到;或者,他出价1万1,另有一人出价1万零1,这时他就要损失100(这部分叙述运用了张维迎教授的分析)。你说奇妙不奇妙:在维克瑞教授设计的机制下,说实话比不说实话好。这里,真实评价与实际支付的价格之间的差额变成了对说实话的奖励,这样的拍卖机制不仅可以保证把被拍卖物卖给评价最高的人(因而是最有效率的),同时也是在所有拍卖机制中卖者能得到最高收入的拍卖机制。这真是经济学梦寐以求的帕累托改进,是一种难得的皆大欢喜的制度安排!
朋友听得两眼放光,我则趁热打铁,说,信息经济学当然也可以应用于生活。过去我们看电影,好人坏人一目了然,凡浓眉大眼者定是革命同志,凡贼眉鼠眼的准是坏蛋。可是,我们知道现实不是这样简单的,由于信息不对称,要从一万匹马中找出千里马并非易事,要从茫茫人群中找出如意郎君或合意佳人并非易事。所以,这世上才有那么多的旷男怨女,才有秦香莲陈世美的悲剧,才有“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千古长叹。如果我们花点时间学点信息经济学,定能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智慧中得到启发;如果我们懂得了信息经济学的奥秘,虽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化解苦闷人心中的千千结,但在有人想了解心上人究竟的时候,难道不是可以运用信息经济学的智慧,想个办法让心上人早点吐出真言吗!(赵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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