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勇
知道分子不像知识分子那样自言自语,更不像知识分子那样要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别人,而且往往是免费的。知道分子只说别人要听的话,说别人想要知道的东西。所以,知道分子不会免费出场。为此,一种难听的说法是,知道分子多少有点像江湖艺人,一通表演之后,总有人向场内扔几个小钱。而知道分子则更愿意称自己为“市场知识分子”。
知道分子不甘寂寞,默默无闻的知道分子是自相矛盾的词汇。任何知道分子都是风风光光,红红火火的。他们不一定家喻户晓,但是却过得十分滋润,甚至可以说,隐蔽的知道分子就像深不可测的黑洞一样,玄之又玄。但越是这样,他所得到的实惠也就越多。因为有人要他这样,有人出价让他这样。这与自命清高,穷困潦倒的知识分子大相径庭。知识分子是自甘寂寞,以苦为乐,自得其乐的人,有时难免有点酸相,但又以自我解嘲来化解自己的尴尬,美其名曰:君子固穷。甚至把自己的穷当成自己高尚、纯洁、不同流合污的表征。
知道分子为什么能如此风光?说来好笑,因为知道分子太像知识分子。他们也戴眼镜,西装革履,有博士、教授的头衔,或在大学任教,一脸的知识相,谦和、文雅,手无缚鸡之力。知识分子所应该有的外表特征,知道分子一样都不会少,甚至他们所知道的东西也相差无几。区别在于,知识分子不拿这些做入场券,更不愿出售这样外表特征和他们头脑中所装的各种知识。而知道分子却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们敢于积极寻租,谁出好价钱就卖给谁,谁买什么他们就能知道什么。
知道分子不是下海的知识分子。传说中古希腊的哲学家泰利斯曾运用自己的专业夜观天象,知道第二年橄榄将欠收,他就立即大量收售橄榄,第二年靠出售橄榄发了财。他是知识分子下海的先驱,却不是知道分子。知道分子直接出售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如果泰利斯以一个金币的价格告诉一个橄榄油商人明年橄榄将减产,这时他就是一个知道分子了。一个下海的哲学家也许会去推销化妆品,但是一个知道分子却只靠把自己的专业知识告诉别人而获利。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知道分子又确实是知识分子的一个小小的分支。
不同专业之间相互需求,促成了不同专业知识的市场化。站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不愿走出来的人继续做他的知识分子,而另一些把目光投向社会的人就进入了市场,变成了最早的知道分子。而真正的知道分子却是专门在知识市场上经营的人。他们对于自己的专业也许并不精通,因为在专业分化的时代,各专业之间的需求并不是最尖端知识的需求,而往往是略高于普通知识的需求,是一个初中生对高中知识的需求。因此,知道分子便成为在市场上出售买方听得懂、用得上的、想知道的知识的人。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他们对市场的任何需求都能滔滔不绝。知道分子至少已经在五个领域中露出他们可敬的面孔。
体制知道分子
中国知识分子向来不缺乏参政议政的热情。这使他们具备了对各项政策和官府办理事务方式品头论足的基本能力。但是,在他们尚未用这种能力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谋利益之前,他们还不能算是体制知道分子。实际上,传统的知识分子往往把为五斗米折腰看成是最丢脸的事之一。他们可以以为民请命的方式批评朝政,却很忌讳向达官显贵献计献策。像孔老夫子那样周游列国的人其目的当然不是为稻梁谋,而更多地想要依靠体制施行仁政,说到底也还是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思想。真正可以称得上是体制知道分子的先驱者的也许是苏秦、张仪之流。他们凭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为王公朝臣出谋划策,就是想捞点实惠,而不是为天下苍生谋福利。然而,当文官制度建立之后,知识分子有了正当的途径入仕为官,政治抱负、社会理想、人文关怀都可以通过入朝为官来实现了。这些知识分子也就没有分化为知道分子的必要了。剩下一些没有通过正当渠道为官的,就沦为幕僚,当个师爷。这些人倒有点体制知道分子的味道,可惜地位太低,所起的作用有限。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现代的体制知道分子直接就是体制中的一员,他们的官位也许不大,但却可以直接与决策者交流,为决策者提供所需的分析报告、处理意见,甚至直接就参与解决问题、制定政策的全过程。他们在成长阶段所学的可能就是较为实用的专业,比如:社会学、政治学、法学、经济学等。但是在某个特定的时机来临时便自觉不自觉地从专业领域中脱离出来,进入体制。他们的作用就是运用所学的知识,为解决现实中出现的问题进行学理分析,并给公众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手中并不直接拥有权力,不能独立决策,不能说是技术官僚。也许称他们是体制内的雇员更贴切。这些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当然深知自己的处境尴尬,也深知自己已失去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建树的环境,但是他们仍然勇敢地选择了做体制知道分子,或许是因为他们清醒地看到,这条路是实现知识分子社会关怀的最佳方式。只有实际地去做,才可能有所改变!
讲堂知道分子
讲堂知道分子与教师不同,即使教师不遵守“传道授业解惑”的古训,至少要做到教书育人。知识传授与品德培养对于教师来说是左膀右臂。但是讲堂知道分子却是只传授知识不管学生品德的——其实天底下能有几个先生能真正育好人的?传道与解惑分离了,只有授业才是正途。表现之一是授业的目的是为了获利。各种各样的培训班铺天盖地风靡全国正是讲堂知道分子们的辉煌业绩。讲堂知道分子们收了钱来上课,上完就走人。他们上课也点名,那是为了查出没缴款来听课的人。表现之二是讲堂知道分子只讲知识不启迪思想。讲堂知道分子可以讲出考试时的标准答案,却不让学生知道答案如何得来,更不会将那些学生的思想点亮,学生也许并不想听,而讲堂知道分子自己也很识趣,闭口不谈,——当然不排除他们为了调节气氛而讲几个政治笑话。表现之三,这样一来讲堂知道分子就可以轻松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他们可以没有自己的观点,没有自己思考的方法,甚至不用对哪个专业花功夫去做精深的研究。他们只要拿来别人编好的教材,照本宣科,条理清楚,重点突出地从头讲到尾就完事了。他们在特殊的日子里也去各机关、企业、中小学校做形势报告,每场院下来都多少有点小意思入账,何乐而不为?
讲堂知道分子心理上几乎没有任何压力。他们就是靠上课堂讲课吃饭的,上课教学是他们的工作,干工作拿报酬不是天经地义吗?不知道有没有人问他们凭什么上讲台,凭教授、博士头衔,还是自己所在的教学单位的发文凭的权力?或者是从不同的教材上东拼西凑来的“知识”?反正他们已经堂而皇之地登场亮相了。
咨询知道分子
咨询知道分子是最具有现代意义的知识分子群体,他们独立于体制,也独立于知识分子的最后堡垒大学。他们直接把自己的知识明码标价,将知识完全投放市场。他们可以是律师、会计师、医生,也可以是市场调查组织的成员。只有这些知道分子才公开地直截了当地与顾客谈价钱。他们在大学接受训练,在大学里成长,却把自己的知识当成商品出售。这不能说是背叛,而只能说是参与。他们的参与方式就是接受市场规则,接受商业逻辑。
应该说,他们是敢于直面现代社会挑战的勇士。他们不像传统知识分子那样孤芳自赏,而是接受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充满竞争的社会的事实。他们不愿把自己的知识当成打向别人打向社会的大棒,而更愿意把它变成满足他人需求之后得到的金元。在一个高度分化的社会,每个人的知识都是残缺的,与其去高屋建瓴地批判这种残缺,不如脚踏实地地去修补这种残缺。当然,按照付出总会有回报的原则,批判与修补都应该得到回报。只不过,社会需要批判时少,需要修补时多。因此,咨询知道分子在用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修补他人知识的残缺时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回报。也许正因为咨询知道分子敢于面对现实,他们才能在社会上充分享受着自由。他们没有心理负担,按质论价,公平交易。他们可以诚实地完成对顾客的承诺,而不感情用事。要说他们有所担心,那也不是担心自己的行为是否符合知识分子的身份,而是担心自己明天有没有顾客,顾客对他们的服务是否满意。
媒体知道分子
媒体知道分子离不开现代大众传媒。有些人靠媒体成就功名地位,另一些人则干脆就是媒体的从业人员。在媒体上露脸的知道分子不是简单的媒体雇员,他们首先是以其他知道分子身份出场的。他们在媒体上可以就政治、经济、法律、文化、日常生活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必要时也慷慨激昂。“学术明星”是这些人贴切的绰号。虽然传统的书斋知识分子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媒体知道分子的深浅,不时站出来指出他们的硬伤,但是这丝毫也不会损伤媒体知道分子的名声和地位,相反,这些批评甚至有点像娱乐明星们的绯闻一样让明星的名气更大、更受追星族的关注。因此,媒体知道分子不仅可以每次拿到出场费,而且每次出场也都在他的名气上加上了一个不小的价码。以至于越出场就越有名,越有名就越有人请他出场。
媒体的从业人员们作为另一类型的媒体知道分子也在偷着乐。他们培养一个个学术明星,当然不是冤大头似地把自己当成明星的小喽罗。相反,他们是不出场的幕后操纵者,和真正的获利者。学术明星要获利就必须要依附这些媒体,媒体从业人员变成了学术明星的经纪人。有趣的是,这些媒体从业人员也不是等闲之辈,他们也都经过专业训练,说不定就是那些学术明星的学生。于是学生当了老师的经纪人,媒体就把他们捆在一起,向那些需要指点,正在犹豫,把握不准方向的小市民、商人、企业家各色人等集中兜售。媒体知道分子从来不觉得心虚,因为面对这些文化层次不高的听众,他们随口说出的那些概念、原则、定义、理论已经够高深莫测了。
时尚知道分子
并不是所有的知道分子都缺乏创造力。知道分子在时尚领域的作为把他们的创造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任何一种时尚都离不开知道分子的参与。他们是一群白领,可以不惜重金为自己度身订做一件一年只穿一次的晚礼服。不知道那些一直在追逐时尚的工薪女孩有没有为自己的寒酸掉过泪。总之,领导时尚潮流的一定是有经济实力的知道分子们。只有他们才有这个财力和品位。相比之下,工薪一族永远只能是时尚的追随者,不仅财力不及,对时尚的敏感度,尤其是创造性难以与知道分子相提并论。
于是,面对知道分子的挑剔的眼神,时尚主创人员也只能由知道分子承担。整个时尚界就是知道分子创造者与知道分子消费者的交流。最时尚的服饰,最时尚的手势,最时尚的表情,最时尚的词汇都是由知道分子先创造出来,并由知道分子最先接受、消费。这是自娱自乐吗?当然不是,时尚知道分子在创造他们理想的生活方式,也在创造财富。他们生活在时尚之中,创造时尚,也靠时尚养活着。也许在时尚领域,知道分子与知识分子表现出了最明显的差异。知识分子的生活总是枯寂的,保守而沉静,几十年如一日。但知道分子永远是不甘寂寞的。他们在不断地引领着时尚,乐此不疲。如果知道分子三天没有找到新的感觉,没有接受新的时尚,那么他们也许就真的感到寂寞了。正是这种不安分成就了时尚知道分子。他们可以靠时尚活着。因为有更多的人也想象时尚知道分子一样生活。如果没有时尚知道分子,更多的人会感到寂寞。时尚知道分子正是在这个时候感到自己存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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