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建筑的体验,可以列分出许多种类型,但基于身、眼、心三个层面的理解,是无论如何也回避不掉的。在建筑的教科书上,大抵只能写出眼睛和心灵意识层面曾经流行过的概念,比如各种主义的轮番演示,而基于身体的概念,也许会将那些主义落实到具体的空间与设施。
法国社会学家让-克鲁德·考夫曼的著作《女人的身体男人的目光——裸乳社会学》一书,写的是人类历史上对于身体裸露的态度与做法,在我读来,却感觉是一本研习城市规划与建筑学的人必读的书。
现代化的进程,基本上可以对应于城市化进程。身体的解放是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内容,那么,对于城市与建筑的空间安排,就深深地受到“身体如何解放”这一命题的影响。
从上个世纪50、60年代以来,将身体晒黑是西方人崇尚的理念,随着海滨浴场的兴起,人们在变得“看起来”更健康之余,也将更加直接的身、眼、心之交往模式推销到全世界。80年代,尤其是90年代以来,中国城市化进程加快,房地产迅速发展,加上“内陆式文明”受到“蔚蓝文明”的诱惑,中国沿海城市的海滨浴场成为国人练习身体裸露、眼睛愉悦、心灵开放的重要场所。
为了使身体能享用更大的自由,城市文明的流行语中会增加很多假心灵之名的语汇,而词语会促进空间的形成。心灵会要求“健康”的活动,有效地控制着身体可能的随落。在中国萌动多年的天体浴场,至今也仍未建成一个,这就是传统习惯和心灵语言对于身体欲望的双重钳制,沿海开放城市的海滨度假区规划上的“天体浴场”,就只好采取更加暖昧的、因而也就变得颇为色情的方式——桑拿按摩室在沿海城市兴起,旋即扩散到全国各地城市,海浪、细沙、温泉、阳光均失去了意义,欲望及欲望的满足均回到了身体。如是,则重复了一个老的命题:公共之眼、公众之心不能坦然承受的空间,只好转求于身体直接感受的空间。
从考夫曼的裸乳社会学分析,还能引伸出另外一层城市规划与建筑学的道理:在公共场所,目光就成为现代性的支配感官;在私密场合,则走向两个极端,贫穷者会直接承受身体的经验,富裕者更趋向迎合心灵的感受。
在中国现代化的城市规划的图纸上,对于雄伟、宏大空间的追求表现得尤为明显,但真正完成大轴线、大空间者,却并未多见,这一方面是土地资源异常紧张、土地利用秩序失衡的现实原因所致,另一方面则是国人的视觉知识中,并未形成对空间的系统知识,在审美的习惯上,也未能形成审空间这一份美的能力。受西方几何构图知识影响的专家学者们尚可在图纸上看出轴线的美感,但一旦落到实处,则是各层次的长官与开发商们说了算数。所以,在我们的城市中,随处可见的是混杂、苟且而实惠的城市空间,我们的目光只能也只有打量那些看起来有点低俗的东西。甚至,在数不清的临街小铺头、小酒店等建筑空间内,我们的目光已完全失去了意义探索的企图,仅仅让身体去适应那种逼仄空间所能容忍的限度。
住宅房地产业的发展现状,则显示出对私密空间之意义的深度蒙蔽。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消费心理趋向于夸张、炫耀性展示,并通过种种社会暗示,而完成一个角色置换:购房者似乎不是为了自己居住,而是假定自己的居住行为是被别人观赏的。正如考夫曼揭示的,进入现代社会以来,女人穿衣愈来愈偏离保暖、有益健康的实用目的,而趋向于诱导被偷窥或被直视的目光。一旦别人的目光的重要性超过了自己身体舒适的重要性,房地产业的泡沫就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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