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老刘是一家报社的编辑,平常总觉得自己是无冕之王、民意领袖,总而言之,就是除了人大代表,特能代表人民的那种。可能是嚣张过了头,有一天他的上司拿了一封读者来信严肃地找他谈话。那封信把老刘最近的几篇文章逐篇逐句加以了分析,入情入理地把他痛斥了一顿,本来青菜萝卜各有所爱,这位仁兄不喜欢老刘的文章备不住别人喜欢,可别人没写信,偏偏他写了,再不服气,老刘也瞬间矮了半截儿。更绝的是从此以后只要开会,头儿就旁敲侧击地说,广大读者不喜欢老刘。老刘下来大骂,一封来信怎么能代表“广大读者”?TNND!老刘上司的逻辑的确代表了我们大多数人的逻辑,哪怕一万个人喜欢你,他们如果统统沉默,结果就是这个世界上没人喜欢你;如果只有一个人烦你,他大喊大叫了,结果就是这个世界上的人统统讨厌你。一个人代表大众,五个人代表世界有什么奇怪的?所谓民意其实就这么简单。
所以千万别相信“广大观众”或者“广大读者”“都”“一致”怎么怎么样了,要真是广大的观众或读者,请拿出实实在在的数字来,数字说话最实在。一切成熟的市场经济都是相信理性的数字的,而且是诚信的数字。不规范的市场要么不相信数字,要么拿数字开玩笑。西方国家的传媒业很早就开始做收视或阅读调查了,就说电视,美国的收视调查开始得很早,几十年过去,现在有很有名的专做收视调查的机构,比如尼尔森,它公布的结果是否准确我不知道,反正人家广告投放商相信。收视前十名的节目,只要收视率过了20%,一晚上下来往往2000万美元左右的广告,除非人家是傻子才这么往里面扔钱。我们正经的收视调查从上世纪80年代才开始,有几家,都自称很权威,究竟怎样,我们不好胡乱猜测,因为往往我们自己的感觉跟实际结果大相径庭。你觉得这个节目不错,它公布的收视率偏偏奇低;你觉得这个节目应该大受欢迎,收视率却显示没人买账。别不服气,你的感觉只是你自己的感觉,谁敢说自己代表人民,代表大多数观众?所以老老实实呆着吧,别去猜那个收视率是否准确。有数字总比没数字好。
只不过有时候我们的数字太过离谱儿,搞得自己也将信将疑了。两三年前,有那么一台晚会宣布自己的收视率是97.8%、96.7%和94%,据说这三个数字一个比一个准确。你怀疑吗?那自个儿数去吧,数不了就少废话。我要说的是,我没数过,所以对上面这三个数字没有发言权。高数字也非我们独有,据说上世纪50年代初美国的情景喜剧《我爱露茜》也曾创下过70%多的收视率,号称电视史上的奇迹,因为那时我没出生,更没去调查过,对这事儿更没有发言权。依我大胆的揣测,《我爱露茜》即使打一半儿的折扣,也还不错,因为观众是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看这部肥皂剧的,看了还笑了。那台晚会即使不打折扣也会有五分之一的人在毫无选择的无奈中破口大骂,关于这一点我声明这是我自己的臆测,这是我一个人的民意。老实讲现在我不关心什么晚会了,所以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依我之孤陋寡闻,还没听见今年的收视率。不过老实说,我不知道那台独一无二的晚会要一个高收视率干什么,那收视率肯定高,反正那个晚上基本上没别的看。要调查应该调查一下满意率才对,看看有多少人满意。而且正确的逻辑是:如果不满意,下一次就别玩儿了。不过这是天方夜谭,我们这儿的事情向来是说满意就满意不满意也得满意。而且即使是调查满意率,也一定会很高,“广大观众”肯定会“纷纷”表示,今年的晚会“节目内容丰富、形式新颖”,“广大观众”都表态了,你一个人有意见那是少数。
有时候世界上的事情就这么奇怪,反对老刘的一个读者可以变成“广大”读者,不满意的百万“观众”仍会变成“个别”观众。我们糊涂了,我们离实事求是的态度太远了,我们离诚信的精神太远了。什么时候我们有了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我们有了自己的“公众选择奖”,什么时候就会是我们中国电视观众自己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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