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树青
2002年5月31日,是参加第6届“国际花园城市”评选的报名截止期。如果说两年前中国人对这个奖基本上一无所知的话,那么时至今日,这个国际奖项连同它的主办机构国际公园与康乐设施管理协会(IFPRA)的资料,相信已经抵达了中国668个城市中一半市长的案头。
2000年12月3日,2001年12月3日,深圳和广州相继获得“国际花园城市”称号,实至名归。今年阳春二月,广州获得了所有重要的国家级主流媒体久违的赞美,“国际花园城市”是其中最闪光的字眼之一。
国际花园城市?这个名声对中国城市管理者的诱惑是巨大的,如同一顶皇冠,一张底牌,一份代表城市建设到达国际水准的超级毕业证书。10多个中国园林城市派出代表团到深圳观摩后,均表示几年内有意参加“国际花园城市”最大规模人口级的角逐。已囊括了所有有关环境的国内权威称号的杭州市,更是立下了在2005年前参评、早日拿下“国际花园城市”称号的新目标。
诱惑缘于对自己城市的热爱,缘于与国际接轨的急切心理,缘于急于获得国外肯定的不自,更缘于误解。如果知道国际花园城市的评选标准远不如中国建设部的标准来得严格,国际园城市远不如他们想象中那么国际化,中国城市将有可能重新审视对“国际花园城市”称号态度,并认真定位城市的着力点,而不是一窝蜂使角逐国际“花园城市”成为中国城市建设一个时尚。
真相一:不是达标,是竞赛
“国际花园城市”评选不是达标,是竞赛,是号称目前唯一涉及城市环境、人与自然、可持续发展、环境保护等重要议题的国际竞赛。它执行的是软标准,不是数字标准、量化标准。
这是由一个成立了45年的非赢利组织所发起组织的有5年评选历史的竞赛:1997年,首届在西班牙马德里举办;1998年,第2届在阿联酋阿爱恩举办;2000年2月,第3届在日本滨松举办;2000年11月,第4届在美国华盛顿举办;2001年,第5届在中国深圳举办;2002年,第6届将在德国斯图加特举办。
“国际花园城市”竞赛被誉为“绿色奥斯卡”。说它是“绿色奥斯卡”,更多的意义是指它够综合,而不是够权威。论综合,它不像中国的花园城市只评绿化,也不像联合国的一些奖项只评人居或只评遗产保护,有关城市建设与发展的方方面面,它几乎什么都评,这样它就让自己成了“唯一”的奖项。论权威,它只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认可的一个组织来评选,权威性绝对敌不过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和教科文组织的相关奖项;又因为由6名非专业的人士担任决赛评委,它的权威性连一般国际专业组织的评选也比不上。
因为太综合,它无法订立非常有可比性的技术指标;但是“竞赛”而不是“达标”的特点又恰恰掩盖了它太综合的缺点。就这样它成了“唯一”,成了“绿色奥斯卡”,因为国际上再也找不到像它这样的竞赛和奖项了。
真相二:不是城市竞赛,是环境竞赛
国内众多城市不约而同地把IFPRA组织的“国际花园城市”竞赛,看作是中国园林城市的国际升级版,而且是以人文环境而非经济指标来评判城市的唯一的最高级别的国际城市竞赛。
这样想就错了。可以肯定的是,国际“花园城市”竞赛的宗旨和立意在于“花园”两个字,而绝不会是“城市”两个字。国际花园城市评选活动的发起人、IFPRA秘书长阿兰·史密斯于2001年11月30日接受中国记者采访时说,他在英国决定辞职以专心促进环保,所以有了这个竞赛。第5届评委罗勃·斯莫也说:我们的重点是提高公民的环保意识。
IFPRA的官方网站上已有了部分简体中文版,且看:“国际花园城市的评选目的在于为创建充满活力、环境优良和适于居住的社区环境而倡导的最佳实践,创新和积极争先。在本质上它是一个动态的评比过程,旨在凸显环境管理实践中的最佳范例,以鼓励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和发展适于居住的社区。”——重点是环境,落点是社区,决不专指或特指城市。
广州市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的郑钧认为,“国际花园城市”评比应该改称“世界城市环境管理大赛”更适合。因为它的评判体系中包涵了城市建设的硬件和软件。笔者也咨询过在欧洲生活了9年、至今穿梭在亚欧美三地开展工作的环境艺术家米丘,他认为IFPRA所组织的国际花园城市竞赛在欧洲影响力极小,更不是一个国际认同的权威的国际城市评选。
真相三:不是城市概念,是社区概念
也许从把IFPRA组织的竞赛名称“Nations in Bloom”翻译成中文“国际花园城市”开始,对此奖项是一项国际城市竞赛的误解和一厢情愿就产生了。
诚然,一个哪怕有一千万人口的大城市也在这个奖的参评范围之内,但相关的竞赛说明“International Awards for Liveable Communities”,即“最适于居住的社区奖”,却被被国内传媒在报道时有意无意地隐瞒和忽略。试想,如果不是社区奖,会有1万人口以下的“城市”参加吗?会有加拿大的一个镇也能获得“国际花园城市”称号吗?会有低达125英镑的报名费吗?
一个原本连深圳和广州的大型住宅社区也可以申请成为会员的组织、一个原本它们也能参评的奖项,仅仅因为它是“国际性”的,便在中国城市眼中身价百增。
“Nations in Bloom”每年按人口多少分为A(1万人以下)、B(1万至5万人)、C(5万至30万人)、D(30万至100万人)、E(100万人以上)5个等级进行评选,每个等级评出两个“花园城市”,同时设“未来规划”、“遗产管理”、“景观改善”、“公众参与”、“环境敏感实践”五个单项奖。中国环境一流的城市座座人口超过100万,人口少于100万的中小城市基本上没有实力和气魄参加这种评选。因此这个奖项对中国而言,更像是城市概念而非社区概念了。
真相四:不是400多个会员城市,是400多个会员
谈到“Nations in Bloom”,即中国国内翻译的“国际花园城市”评选,IFPRA官方网站中文版说:“成功地参与此项活动能够使您的社区在国际舞台上得到展现……借此可以向来自五大洲的各社区展示您的社区正在创建一个居住的环境,正在为提高生活质量作出贡献”,指自己是一个全球性的奖项。在这里,全球的概念指的是它有来自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400多个正式会员,而这些会员绝不是400多个会员城市。
一份由深圳市城管办园林处(该办是IFPRA的正式会员)提供的资料指出,IFPRA的正式会员分为7类:加盟会员(国家级或公园相关行业的专业协会组织)、团体会员(政府部门、市政府和公共权力机关、大学、科学和教育机构)、商业会员(适合于向本行业提供服务的商业企业)、专家会员(适合于从事公园、康乐和相关行业管理的专业人士)、赞助会员(适合于愿意赞助IFPRA的非专业人士)、退休会员(适合于从具有专家会员资格岗位上退休的人士)、终身荣誉会员(IFPRA杰出人士)。除了加盟会员和团体会员,其余5种会员均是企业或个人,而加盟会员中又有中国公园协会这样的国家级会员、团体会员又有大学和科教机构这样的院校类会员不属于城市级别。这样看来,IFPRA的会员城市并不像我们想像中的“全球性”这么多。
中国于1995年以中国公园协会的名义,在布鲁塞尔的IFPRA第17届世界大会上被接纳为加盟会员;深圳市于1999年10月以深圳市城管办的名义,在杭州的IFPRA亚太区会议上加入IFPRA。
真相五:不是五个标准,是五个看社区的角度
“国际花园城市”评选标准由五个方面组成:景观改善、遗产管理、环保措施、公众参与、未来规划。
景观改善:改善园林景观设计、合理应用适合客观环境和城市文化的植物材料的种植和美化城市的其他方式。遗产管理:现存的建筑和园林景观遗产的保护。环保措施:通过制定和实施倡导公众环境保护意识活动,公众环境保护意识提高状况:环境敏感性活动情况,如:废物回收再利用,园林景观管理副产物(B1-products)的替代使用,合理应用农药,以及其他环境意范例。公众参与:志愿者、企业和社会对园林景观美化承诺的实证。未来规划:确保园林景观可持续发展的敏感性和创造性规划指标。
来到深圳的国内城市观摩团惊奇地发现,此项评选连一个量化标准都没有,而且城史不同,风格各异,城建投入差异巨大,评比结果很难定论,他们对这种标准颇不适应。有人视为“富人的标准”,但要想到IFPRA是由英、美、日、比利时和加拿大等环保较好的国家即“富人俱乐部”发起,但不足为奇了,这是一个人类理想社区(城市)的标准,严格的说不成其为标准,只是五个看社区的理想角度。好在“国际花园城市”的评选注重变化和努力,而不以数字标准和投入、西方或古典景观为单纯取舍。
真相六:不是实地评选,是录像评选
按照规定,“国际花园城市”评选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初选,即预赛,参赛城市(会员城市)于每年7月底前提交不超过4000字的英文材料和附有20张带有说明和日期的照片。第二阶段是决赛,每年11月29日至12月3日。参加决赛的城市共有55分钟的讲解时间,其中10分钟音像放映,25分钟配有20张幻灯片的讲解,最后用lO-20分钟的时间回答评委提出有关上述5个方面的问题。每个答辩城市最多2名代表向评审小组进行答辩。演讲、录像和书面材料必须为英文。
第5届评委主席盖勃说自己10年前到过广州一次,同时他说“此次决赛和以往一样,评委不会到参赛城市参观。评委们不是在参赛城市中作比较,而是对其景观改善程度进行评判。”因此,参赛城市提供的录像资料、参赛代表的陈述和答辩、6位评委的意见就显得至关重要。
当年,深圳为了评选成功,组织了6名博士和1名硕士加入12人的参赛准备工作小组,在8个月240天里先后数10稿才写出不超过4000字的英文材料,从3000张图片中精选出40张幻灯片和照片,又委托中央电视台的高手摄制l0分钟的电视专题,还准备了120道模拟试题答辩举行了近lO次模拟演练,自带世界一流的设备在现场用母带播放节目,最后夺得2000年度最大规模类别国际花园城市第一名。
——这一层功夫显示了深圳在上届观摩之后对IFPRA的竞赛特色的熟悉、重视以及自信,但录像评选的特点未尝不会为擅长“面子工程”的城市留下可逞之机,毕竟评委不会实地来看。而评委来自五个IFPRA发起国和澳大利亚,各有本职和专业,最后经讨论达成一致的意见,不可避免会受录像印象分和陈述答辩印象分影响。秘书长阿兰·史密斯说:评委们也在不断吸取新的知识,使标准更科学。
真相七:不是照顾广州,是照顾威斯敏斯特
广州评上国际花园城市有人不服,甚至是有不少广州人不服,他们身在其中,感受到广州变美的同时,也看到了城市问题的大量存在,认为评选在广东进行于是照顾了广州。但广州的问题有不少是世界城市的通病,重要的是广州“一年一小变、三年一中变”的气魄和投入获得了实质上的城市环境改观,三年来1100万平方米的拆违、142项景观工程的建设、人均10平方米的绿地都看得见。
其实,真正受到照顾的不是广州,而是威斯敏斯特。威斯敏斯特是什么地方?名义上是伦敦33个下属市中的一个,其实是伦敦这座18和19世纪世界最大的城市的城中之城。它方圆4平方英里,是英国的王室、议会和政府机构所在地,来英国访问的外国元首进伦敦的第一关都要由威斯敏斯特市的市长在圣詹姆斯宫举行欢迎仪式。这里大把著名的历史建筑、王室花园、歌剧院和艺术画廊。因为IFPRA的总部设在伦敦,也因为威斯敏斯特天生丽质,1997年国际“花园城市”评选C类(5万至30万人)第一名是它,1998年C类第一名还是它,1999年歇了一届,2000年C类第一名又是它。2001年,它居然摇身为E类(100万人以上)第一名——也就是说,威斯敏斯特一年之内人口增加了至少70万人。可能吗?中文旅游网站2000年夸说“仅大伦敦的20万人口的威斯敏斯特市就设有15个市立图书馆”;查到威斯敏斯特市统计局的人口数据,到2001年中期止,该市人口为244,600,其中男性12.5万人,女性11.96万人。
真相八:是“国际花园城市”,不等于是国际公认的花园城市
新加坡不是广州的竞争对手?2001年,新加坡报名参加了人口规模100万以上类别国际“花园城市”角逐,但被广州、美国芝加哥公园区、洛杉矶市、迈阿密—戴德县、俄罗斯的下诺夫哥罗德;南非的次瓦内市等挤出了决赛圈。
中国人对新加坡不会陌生,它素有“花园城市”之称,经济堪称亚洲四小龙之首,国际认可的毕业文凭和作为全球犯罪率最低的国家之一也显示出它优良的人居环境。深圳GLOBE环保在线成员Shadow的新加坡感想是:“手在地上摸都没灰,花草树木干净得像假的,家中几月不打扫都可以,汽车开几周还很干净……植被很好,树很高大,不愧是花园城市。虽然树木大多数是落叶树,地上落叶却早扫得干干净净……把污染大的炼油厂、发电厂都放在另一个岛,跟居民隔开。”——这样一座城市,依然得不到IFPRA的“国际花园城市”称号。
另一座国际公认的花园城市比勒陀利亚,也于2000年落选。这座建于1855年的南非行政首都,每年10月间市内有五万五千棵紫葳树花朵盛开。事实如此,国际公认的花园城市不等于是“国际花园城市”;是“国际花园城市”,不等于是国际公认的花园城市。
真相九:“国际花园城市”不是成绩单,而是账单
“国际花园城市”竞赛是人居的理想样板竞赛,是富城的游戏,穷城市如果光为了名誉而备战这个奖项,到头能收获的可能不是成绩单,而是账单。
的确,参加IFPRA每年交的会费并不贵,个人会员20英镑,集体会员90英镑。参加2002年“Nations in Bloom”竞赛的报名费也不贵,从140、190、290、550、800英镑五个类别不等。但是别忘了还有制作参评物件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参评代表团的国际公差费用、邀请IFPRA负责人实地参观的国际公差费用、为配合参观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IFPRA可不是省油的灯,秘书长公然说“选择评委时主要看他是哪个方面的专家,能作出正确的评判。例如,首先考虑到要有商业头脑”。
最大的账单还没算进去——城建、环保、园林、文物保护各方面的巨大投入,以亿元为计算单位,这笔钱可以令小城市倾家荡产,中等城市伤筋痛骨。因为“国际花园城市”竞赛要的不是小康标准,不是中等标准,而是达到发达国家水平之上的完美标准。
所以在全国范围内,以此奖项为目标为时尚而建设城市极不现实。对胸有成竹将城市洗心革面、已经花了大本钱投入的城市而言,多一个国际奖项未尝不是锦上添花,但对经济欠发达待提升的城市而言,大可不必省下饭钱买药吃。国际花园城市再好,也不如人民安居乐业迫切。
真相十:不是“国际花园城市”提升深圳广州,而是深圳广州提升“国际花园城市”
“国际花园城市”与深圳广州,谁提升了谁?
深圳和广州的城市形象的确从这个奖项中得到了提升。荣膺“国际花园城市”之后,深圳的城市代名词和房地产业立刻就多了一道响亮口号,风头国内一时无两;广州则正了花城的原名,借“国际”的力从“脏乱差”的泥坑中一举跳了出来。今年2月,深圳要继大连之后再夺全球环保最高奖项——联合国环境规划署授予的环境“全球500佳”城市,广州下一个想参评的则是联合国人居奖。
但IFPRA赚了大头,是深圳和广州的参选与获奖令它的组织和奖项在占世界人口20%的中国一举天下皆知,且它的实际价值被高估了。从IFPRA早于1997年就在杭州召开亚太地区会议、2000年之前除了IFPRA发起国之一的日本外别无亚洲城市获奖、2001年打破没有并列名次先例这些事实来看,IFPRA有意借助中国新兴实力城市的参评与获奖来提升自己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IFPRA一直是小圈子的聚会,即使是2001年度的评奖,9个进入决赛的英国城市和社区仍拿了21个奖项中的7个。深圳和广州的获选显然有助于打破这种游戏规则,帮助IFPRA的竞赛影响力和理念得到更大范围的传播和提升。
入世前后,中国人、中国城市和中国作品获得国际奖项的门槛明显得低了不少。现在是大连、深圳、章子怡们的花样年华,城市项目奖、电影奖、个人奖接踵而来,一派全球打开怀抱拥抱中国的姿态。我们当然可以“拿来主义”,但鉴别的功夫与清醒的头脑一样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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