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深圳已经六年半了,满城林立的高楼、不少宏大的政府办公楼与广场、遍布花团锦簇的“豪宅”楼盘,真正能博我欢心的,仅两座半建筑而已。一座是新近落成的万科建筑研究中心,另一座是近二十年前建好的深圳大学学生演讲中心,剩半座则要归名于位于深南大道旁、华侨城路段的何香凝美术馆了。
先说这半座的由来,乃因这座精致、谦逊的白色建筑虽讨专业人士喜爱,却也恰恰容易遭到专业人士的酷评:它与某些日本美术馆、文化馆太像了。从空间构成到外在形式,都显出模仿的痕迹。对于模仿,中国人有着难以割舍的情结。一方面有拿来主义作精神后盾,另一方面有在国内“尚属新鲜”的追求与表现。正如在审查深圳彩电中心方案时,当有人说起它像北欧某座建筑时,一位领导不屑地说,像又怎样,只要在中国是第一次,就是创造。
而深圳大学学生演讲中心,虽然在外观形式方面并不出众,但其对地形(坡地)的利用、形式与结构的简洁明晰、功能安排的妥当,令人产生无言的感动。然而,深圳本地人谈起深圳的建筑时,不是往高处比,就是往“大”(其实只是领导重视的程度)处比,少有人想得起这座建筑。
最近走在深圳北环大道北侧的梅林路上,这一片本非高档写字楼或豪宅所在的路段,看到一座颇有建筑感的建筑。万科建筑研究中心,在一片平庸而嘈杂的工业、居住、办公混杂的区域内,悄悄地向人们昭示:又一座真正的建筑诞生了。万余平米的建筑、几千平方的占地,成了万科人诉说自己建筑理念的绝妙场所。
通过几年来“新住宅运动”的运作过程,万科主脑王石把这个建筑研究中心当作了实践新住宅、也就是探索新建筑的努力。对新住宅运动的实践层面而言,即使是万科公司也免不了使用那些略显俗气的广告符号,而在这座并非住宅的写字楼的设计、施工过程中,万科人体会、体验着纯粹建筑的可能性。钢筋混凝土、玻璃、钢板、木材以不加修饰的方式,近乎“本能”地组合在一起,这座建筑因其实验性而达到了目前中国纯建筑语言的至纯度。
没有高大气派、没有风水、没有马赛克、没有领导的在场、没有女性化的细腻,万科建筑研究中心纯净而敞亮、粗犷而质朴;理性而富有激情的空间与材料组合,空间所表达的万科意识形态是高尚而凝练的。
在王石的开敞式办公室内,这位善于言谈的地产巨头滔滔不绝地谈起了他对这座建筑的形式追求:简洁、空间流畅、自然质朴、不要任何噱头。在地产商中,能够如此精当地表述自己的理念的人,并不多见。也许,能够与之比肩的尚有北京的潘石屹。“简约主义”这一流行于深圳酒吧间的概念,在万科建筑研究中心上颇费心机地展现着。
如果说这座建筑的空间意识形态的弊端,倒也来自于它本身过重的万科意识之承载,以及建筑技术运用方面显露出的粗陋与无能。它本来还不必那么“万科化”,它只应该是一座写字楼;它用不着拼贴那么多建筑技术的实验空间,因为这些空间只是“看起来”是实验着的;我这等理性的毒眼,只喜欢观看本来就是的东西,不喜欢“看起来似乎是”的东西,不喜欢“象征着”。
关于纯粹的建筑,当然我们也不可奢望。就像纯粹的语言或者纯粹的人一样,是不可能存在于世的。这是后现代主义大肆倡导建筑的矛盾性和复杂性的基本视点。而且,纯粹的,往往只是看起来纯粹。如果说一个人只是看起来纯粹,会令人产生莫名的恐惧。但一座建筑的纯粹,却能真正感动人。就是人看人与人看物的差别。
深圳的两座半建筑,是城市日常生活中的戏剧性场所,通过与它们的对话,促发了关于深圳这座没有历史性建筑的城市空间特色如何形成的深刻反思:流行于我们的官方文件、规划设计纲要上的目标与措施,几乎均未切中要害。城市的空间承诺,只能寄托于少数人、少数物的杰出存在,正如人们时常惦记着的特殊场所,是因为有特殊关注的人或事件的记忆谱系,艺术的创造,城市精神的向度,是由这等少数人或事物决定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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