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李国庆
“那是一个秋天,风儿还是那么缠绵,我看见妈妈的脸,就在那温暖花开相伴的地方……”在2000年中央电视台“3·15”直播特别节目中,韩红现场演唱的歌曲《天亮了》曾湿润了无数人的双眼。更能打动人心的是这首歌曲背后的故事,由于贵州麻岭游览区发生了一起缆车坠毁事件,23个游人只有一个两岁的孩子潘子浩幸免遇难。他的生还是因为他父亲在缆车坠地的一瞬间把他举到自己的双肩上。《天亮了》就是韩红因为这样的父爱感动而在20分钟内创作的歌曲。
“花季少女贾国宇的梦想在卡式炉的爆炸中残裂了”,“河南农民在假果树苗的坑害中妻离子散、家败人亡”,“劣质铡草机吞噬了数不清农民兄弟赖以致富的手”,“一次轻率的手术夺去了一位女大学生的生命”……
一桩桩、一件件含血的案例催人泪下,发人警醒。“3·15”晚会多的是这类真实、残酷、感动、呐喊、疾呼的调查与访问,这也是观众们迄今为止仍内心最期待的节目,他们钟爱记者明查暗访、拍摄自维权一线现场、真正讲述老百姓自己心事的报道。
尽管许多镜头角度偏斜,甚至图像模糊不清,颇像杜可风一般的摇晃风格——但这种缘自于暗访现场的真实感更加令人感动,并从中猜想出暗访记者当时所面临的险境。
尹文:夜访地下工厂
简历:《经济半小时》执行主编。参加过1997年、1998年、2001年“3·15”晚会。1999年上海“财富论坛”、2000年和2001年“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评选”总导演。
经典语词:“3·15”晚会是我们经济部的春节晚会,对于这台晚会,我们总是会全力以赴。因为打假维权不仅仅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也与我们自己休戚相关。前几天主持人王小丫就中了“大奖”,买到一瓶假药,吃下去一点效果都没有。
前年“3·15”的时候,台里安排暗访华北地区一个最大的假汽车配件市场,派了十几拨人去摸底一个多月,但后来因为消息走漏,市场关闭使大家扑了空。去年我们又想起来这档事,任务交到我手里。
这个市场在河北,华北地区超过40%的假汽车配件从这里流出,来采访过的各路记者非常多。当地人对暗访设备并不陌生,而且警惕性特别高,一听到外地人讲话就特别紧张,毕竟这个市场连带地搞活了附近农民的造假产业。
我们住到大约离市场一个小时车程的任丘石油管道局的招待所,不敢住在很大的宾馆,摄像机等大设备都用衣服裹起来,因为据说在很多地方有条规定,发现了央视的记者要立刻报告当地有关部门。
由于买这种汽配的都是小商小贩,外表都不怎么干净,我们在去市场之前一个星期没刮胡子,两天前就不敢洗澡,将几年前不要的衣服穿上,基本上像一个比较地道的农民。
第一次去市场踩点时,偷拍设备没敢带,因为当地人对偷拍设备已经很熟悉。我们对出租车司机说,听说附近的汽配市场很大,想去看看。司机听我们像北方口音,就说,你们是记者吧,上次我拉了一个《工人日报》的记者去采访,被他们发现了照相机都被砸了。
假汽配是当地做了十多年的产业,属于一条龙作业,有人做翻新件,有人做假公章、假合格证,还有人帮着托运,给河北、山东、河南等地发货。由于经常被曝光,这些集市改成鬼市,早上3点至6点开始上摊子,每隔两三天开一次集,几千个小摊位,都是打模刷漆的翻新件。第一次去,我什么也没带,也没有买。就是在市场闲逛、聊天,扮普通消费者借以消除他们的戒心。
回来后我又去了一次,真的买了一些假汽车配件,谎称自己到任丘出差送油,顺便捎点便宜的配件回去。过了三天,我又过去,说上次买的配件还不错,这次多买些有“品牌”的回去。所谓的“品牌”,就是假冒的一汽、二汽等正规厂家的配件。这里是整个村庄联营,好多人都在家里做气泵等配件,每家分别刻上个王字、李字或者其它,卖完后可以凭此小记号实行“三包”。他们将我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面要什么配件都有,还有各种伪造的商标,这些翻新件的利润也不高,每件一两元左右,但当地人做了十几年,不知卖了多少出去,也不知有多少生命受到伤害,因为刹车片、离合器都是汽车的重要配件,稍不慎就会车毁人亡。
我们的镜头不止需要市场镜头,还需要配之以造假现场的素材。但他们怎么也不愿意将我们带到造假的作坊。据我们调查,当地的村庄都在提供一条龙“造假”服务,所有的零配件放到一起就可以组装成一部新车。由于接近“3·15”,他们都是白天息活,晚上挑灯夜战。于是我们在晚上又租了一部车,直奔村庄,对工人们就说是老板介绍我来的,工人因此放松了警惕,我们顺利地拍下了一手素材。
三天后我们又去集市,买了个大刹车片。然后就拨个电话到当地县政府,说我们是“3·15”节目组的,半个小时后到市场来采访。我们本来是想拍他们通过高音喇叭通知市场收摊子的情况,但是喇叭并没有响。但5分钟后市场上平时看不到的工商人员都来了,他们与摊点的老板嘀咕着什么。我迎着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过去,问这个刹车片能买吧,他看了两眼,说没问题。
到了村口,我看到有工商部门的人在等我们,这时有个认识的商贩来了,对我说不要买了,“3·15”的来了。当时我还带着录音笔,假装没听到,又高声问:“什么?‘3·15’的来了?”回台里我倒带时发现他曾与工商人员交谈过。
节目播出后,河北省政府及工商总局非常重视,派人监督、执法。当地政府下决心扒掉这个造假市场,剪断了高压线,从源头上进行整治。
石世仑:川江飞船
简历:《经济半小时》执行主编。10年的记者经历,观察了各色人等的生活,总算是浓缩了人生精华。参与创作1997年、1998年、2000年、2001年中央电视台“3·15”晚会;参与创作《1999“6·5”世界环境日直播》,获1999年中国政府新闻奖。
经典语词:我希望把手中的话筒,变成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不带情绪,剖出社会最真实的百态。如果单单把记者这个职业作为一种谋生手段,比较容易,如果想做个尽职尽责的记者,难!
去年“3·15”的主题是“生命安全”。2000年全国发生了很多起重大安全事故,像洛阳大火、重庆沉船等,一死就几百人。我做完“洛阳大火”,播出后又发生了很多起船只超载而沉没的安全事故。当时我们想,各级部门一直都很重视,各类文件也早已经传达,但为什么还是屡次出现事故?
于是决定暗访川江。川江就是长江的四川段、重庆段。嘉凌江的水上运输很发达,当时正是全国整顿水上安全最严格的时候,朱总理都有严格的批示。
我们先去港口进行暗访,买了一件破军大衣,打扮得跟坐船的农民几乎一模一样,农民们因为要起早赶集,背着菜、鸡、鸭、鱼等到相对集中的城镇卖,因此时间都是凌晨两三点,而按照我们的工作习惯,通常这个时候都在睡觉。
船边都坐着人,船中间放着筐,船舷基本已与水面相平。而船行到中间河段时便像公共汽车一样抢快,相互抢客,河道本身就很狭窄,一路走了三个多小时,一直保持超载状态,令人觉得非常危险——实际上当时我有点害怕,因为我不会游泳。
在城市里我们的生命、健康有基本的保障,但农村所谓的弱势群体,离生命的基本保障都差很远,我们头上顶着记者的名字,如果仅仅为了完成一个节目,工作就不会太投入。那次采访我们跑了七八个码头,按常规一两个就行了。
后来我们跟当地政府联系,他们的管理部门看了样带说,你们真正走到了生活的最前沿。这次暗访对他们的触动很大,因为他们也没有这么投入地察访过。
王亚丹:血祸
简历:《经济半小时》编导。从小到大,从南到北,工、农、商、学、兵五味俱全。1996年进入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以做维权和经济领域事件调查类节目为主。参加系列片《世纪的呼唤》拍摄,获全国电视新闻一等奖。参加系列片《千秋万代话资源》拍摄,获中国经济节目一等奖。连续参加1997年、1998年、1999年、2000年中央电视台“3·15”晚会,拍摄制作了《传销禁令》、《劣质杂草机》、《我要回家》等节目。
经典语词:一直偏重做维权节目,所以早下了决心,不能愧对百姓。1996年安徽一女工为其父的医疗纠纷来到北京上访,当时正值炎夏,由于没钱,她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整整4个小时,在办公室我倒了一杯水给她,她拿着水杯哭着说:投诉2年,第一次有人让她喝口水。这话一直在我心里久藏,每想起这些,就感觉到记者背负的责任。
去年我们根据某平面媒体上关于艾滋病村的一个报道,去河南上蔡县文楼村采访。
其实早在1997年“3·15”,我们就“做过”一例可能是当时中国最小的艾滋病患者,4岁半,也是河南的。小孩过年放炮,从楼上摔下来,输血后患上了艾滋病。
去年2月份,我去了上蔡的文楼村,与第一次接触艾滋病人的感觉不同。那次我看到孩子非常可怜,但到了文楼村觉得非常压抑,油然生出一种恐惧感,大片的农田里堆着坟墓,家家户户都贴着悼念亲人的纸,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死人,有的一家有的几个。
在文楼村我见了一个3岁小女孩,她妈妈生她姐姐时疯狂卖血,在卖血的路边厕所里生了姐姐,妈妈、姐姐先后因为艾滋病而死亡。小女孩也是艾滋病,由爷爷奶奶带着,不会说不会笑,没有表情。在这个村子里,刚开始时我按照暗访的感觉,向路边的人打听路,问谁家有艾滋病人,一下子就被他们打断了。他们一看是央视的记者,围了很多人一点都不避讳,说“我是他是,周围人都是”,这么多人有十多二十个,我问谁不是,他们说没有。
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有一个女的,先一天采访他丈夫,她在做饭,我拍片的空间问她有没有查出自己也得了病,她说“我也是”。我问她有没有什么症状,她说没有,挺好。我又问她,艾滋病要死人的,你怕不怕。她嘻皮笑脸就躲一边去了。第二天她就开始发高烧,卧床不起,从前院走到后院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又问她现在怕不怕死,她说怕,老人太老,孩子又小,没人照顾。
文楼村的艾滋病几乎都是由于卖血而引发的。我问他们卖一次血给多少钱,他们说每次300~500CC,50块钱。按规定,采血必须间隔2个月以上,但他们却是一天一抽、一天两抽,最后导致了艾滋病泛滥。
从艾滋病村回来后,我又到南方某城市中心血站采访,发现那里每天有很多人排队献血,经过暗访后才发现不是无偿献血,每抽一次给380块钱。有很多民工刚到广州找不到活,便靠卖血为生不愿回家,我在那里拍了一个女孩,她有湖南、江西的身份证。我在那里呆了三天,她卖了两次血。
回来后将河南文楼和南方某城市中心血站两件事联系起来,越想越觉得沉重。在文楼村一伸胳膊50元,与南方某城市380元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民工一个月也就挣五六百元,卖两次血760元,卖三次就过得很舒服——正是这些血祸造成了艾滋病的泛滥。所幸的是,在国家有关部门的关注下,文楼村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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