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未来
"二手"和"一手"早就脱离了简单而一元的对立,二手所焕发的创意和趣味几乎也就是针对我们这时代原创力广泛的萎缩和丧失,而在另一向度上展开的坚持。
我首先得承认,我就一直是一个在相当长时间内苦于"没有一手,只有二手"的极不纯熟、极不地道的写手。
从小我就迷恋阅读和写作,但是我的阅读总是比我的第一手生活经验早了N拍,我也总是预先在别人的叙述里惊觉到宛如己出的贴切……我还生得晚,等我意识到内容可开掘的资源有限,还可以从形式感的新颖去触发全新可能的时候,后现代的拚贴、挪移、全方位解构又几乎穷尽了花样。长此以往,我早已无法分辨还有什么是一手的、只属于我的、具有无可替代价值的发现。
慢慢地,我开始多少有点自私而欣慰地看到:原来远不止我一人如此绝望。大诗人艾略特在十九世纪就挺认真地说?quot;不成熟的诗人模仿,成熟的诗人剽窃";知名文人黄灿然也在一篇文章中不无悲哀地戏言"可能到头来除了稿费,没有什么真正是我的"。就连王小波,一个少有的天才式的人物,其真正的死因也被某些目光犀利的家伙一针见血地指为"不可忍受的自身创造力的贫乏"……于是,在日渐跌回现实的时候,我不再梦想着我想做什么,而只是告诫自己"能做什么"。同样地,一如黄灿然先生给自己找到的支撑:可以看成我们自己特有的东西是微乎其微的,我们身上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呢?无非是一种要把外界资源吸收进来,为自己的高尚目的服务的能力和志愿。--所有的知道分子也都是抱怀着这样的初衷吧。
津津乐道的幸福
那些二手的"好东西"了,正因为它们是如此广大而不可割离地充斥了我们的生活,所以真正重要的也早已不是对"一手"抑或"二手"的斤斤计较,而毋宁是:我们如何在对第二手资源的整合里也凸现最个人化的表达和意义。
整合第二手资源的理想心态总是一种信手拈来的轻松自如。在轻松自如里,我们似乎很自然地就保有了和生活常态的亲密联系,二手的创新也由此变得不在于突破、不在于任何"非与众不同不可"的刻意需求,它所要求的仅仅就是:坚持自我。--在无数十六、十七世纪有闲的贵族撰写大规模的昆虫史之后,法布尔引经据典写了洋洋数十卷的《昆虫记》,从语言到形式他都极其简朴而没有一丝标新立异,但就是那种一说起昆虫来就眉飞色舞、旁若无人的自在使得他无论如何都和以往任何种类的叙述拉开了距离,在他那里人们第一次体会到了不需要多么新鲜,却一样可以津津乐道的幸福--这是只属于个体的脆弱而微妙的幸福感,脆弱、微妙却丝毫不影响其强大的感染力。一如法布尔,在生活的诸多领域,"二手"的玄妙也都无一例外地锁定为自说自话而又自得其乐。
文艺批评家朱大可曾经言辞激烈地抨击了21世纪的新型"二手文化",他认为轻松化的个人诉求直接损害了文化自身的品质?quot;二手"也仅仅就是对原创和原典的重新包装、注水稀释和通俗弱智化。但是,他同样也承认一个无奈的事实:在资本掌控下的大众化时代,文化的确是已经失去了激励原创的基本语境。惟其如此,"二手"和"一手"早就脱离了简单而一元的对立,二手所焕发的创意和趣味几乎也就是针对我们这时代原创力广泛的萎缩和丧失而诹硪幌蚨壬险箍�募岢帧?
梦想中的纯粹
有一种矛盾依然无可逃避。
虽然我和所有人一样无可奈何又不无欢欣地活在重重叠叠的二手资源充斥的生活空间里,虽然我也越来越像所有的知道分子有着"活学活用、现学现用、万物皆备为我所用"的胃口和自信,但是总有那么一些时候我还是会感觉到在内心深处涌动着的对真正的纯粹性和创造性无可遏制的渴望。
一直认为真正的写作是极其艰难的奥地利作家穆齐尔用了自己整个的后半生写出了《没有个性的人》,这是异样漫长的岁月,他一言不发镇日沉溺于彻底推倒和彻底重建的心理游戏,直到他死都还没有为全书定稿。在米兰·昆德拉的苛刻审视里他却也是现代小说家中"第一位能够全方位地超出我们对既有生活的判定和想象的人。"
电影《海上钢琴师》里的1900"生于大海,长于大海,死于大海"自成一家地弹奏着这世界上最出神入化的钢琴。正是对自身局限的领悟,而不是恃才傲物的无知,正是对琴键上的自由、完美和生命纯粹感的迷恋,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终身都不踏上陆地半步。
在一个原创注定稀缺的年代里,我们至少还可以保留对纯粹创造力的想象。我们无法绝望。十九世纪末,有科学家已经在大声地宣布,物理科学已经基本发展完备,以后的物理学家只能是零敲碎打地进行修补了。--但众所周知,那时的量子物理学、相对论等统统没有面世。是爱因斯坦,用超凡的想象力,将不可证实的新宇宙空间计算给我们看,推翻了经典物理学。在这个所有可发明的东西都贴上了专利条型码的时代,是想象力,拯救了我们。所以,在写作技法无比娴熟、在古典音乐走出了三B(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三位音乐家的名字都以"B"开头),在各种写实的绘画达到惊人成就之后,都以为整个艺术世界就此写下完结篇;但我们还是迎来了艺术极大繁荣的二十世纪:这是一个在所有领域都涌现了最多天才的年代。他们保持了对未知空间的一种尊重,想象力把他们从重复的艺术生产中救赎出来。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如果我们不能像钢琴师那么执着,如果我们注定只能在大师们的碑刻里穿凿着他们的痕迹,那么,不如在前人重重叠叠的道路中,在想象中寻找自己的个人体验。也许某天,我们的异想会让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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