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虹斌
"向左,是一种态度;
向左,是一种选择;
向左,是一种方式。"
在广告盛情的蛊惑之下,本人还是在一个名叫"左岸"的楼盘那里买了房子。一度让自己以为,只要每天回到那个优雅的花园里,就像飞到巴黎喝咖啡一样自在自得,空气中都是文化的味道。
左岸文化源自法国巴黎。塞纳河将巴黎市区一分为二,左岸活跃着萨特、海明威、毕加索还有杜拉斯、罗伯-格里耶等画家、诗人、知识分子,它是活力和才华、浪漫主义的代名词。我们借用了这个自由、文化、浪漫、不羁概念,把精神的家园包装成一种商业的噱头。"我在咖啡馆,和你谈恋爱。"我们把平庸的生活比附左岸情结,渴望重温别人的有品味的生活。
让人沉溺的二手市场
对于一些人来说,二手市场是一个乐园。他们把淘二手货当作一种乐趣,对古旧的迷恋,让他们成为一个知道分子。他们渐渐成Discman、Walkman、音响、MD的行家,他们对各种型号的机器津津乐道,他们知道SONY的MZ-1是全球首台手提MD,知道D-EJ01是Walkman发明20周年的纪念版,知道MD2000是SONY在2000年的纪念版MD。他们在货比三家中的搜索、寻找中乐趣臻于化境。
沉溺于二手中,不代表他们买不起。比如黑胶唱片,成本价在二十年前可能不到一元的,现在可能卖到数千元,但他们千金散尽不言悔。有时,寻找二手货,并非出于理性的权衡,而是出于一种痴迷,他们把玩着二手物件中的无法复制的历史感、经历感。黑胶唱片厚重的质感让他们感觉到一种现场气氛,而不像数码录制过的CD的声音那样轻灵飘浮。比如音响,又是如此的主观,任何一个人喜欢的风格都有可能与别人不同,新一代型号中未必能找到合意的,不少怀旧的人会特意到旧货市场去寻找已绝迹的机种,更有人可以在这里淘到古董。比如衣服,在全球时尚指标的巴黎,二手衣店内所拥有的衣服,可都是上世纪60、70年代设计大师的作品。像麦当娜、梦露、戴安娜王妃旧衣裳旧首饰都卖到天价,即使不是明星,有些名牌服饰过去的款式,特别是限量版的服饰,甚至会超过新品的价格。像王菲、梁咏琪为配合唱片宣传,都曾不惜百万去欧洲淘古董衫。
还有一些人,是为了玩味着二手物件中萌生出来的新意和改造的趣味,这是生涩的新品中无法凸现出来的味道。香港的Droog Design设计工作室就是一个利用二手的素材创新的例子。如Tejo Remy的重要设计之一"Rag Chair"就是使用别人已经丢弃的东西制成,而且是直接利用旧布和旧毯子堆叠捆绑成一张椅子,布和毯子的属性得以保留,更产生了一种新的价值。而这种旧壶装新酒的二手极品,无疑是上海的新天地。一个用最拙朴的破败石库门为底、镶嵌上最时尚的消费娱乐的外衣,集怀旧、前卫、古朴、西洋、原创于一身,在夜上海中熠熠发光,而在北京,也有很多时尚的年轻人,出没在二手市场潘家园里,他们把推陈出新玩出了新的花样。
拷贝而来的二手生活
我们像杂志一样生活,像日韩剧一样生活,其实都是一种二手的生活。这不是原创的,不是自发的,不是完全从人们各自的个人意志出发的生活。我们屁颠屁颠地去吃又贵又腻的哈根达斯,我们舔着别人的余唾看差不多十年前就有了中译本的《挪威的森林》,我们还固执地买着宜家的十元一对的相框哪怕差不多全城的OL桌子上都摆了一对……仅仅因为时尚杂志告诉我们,应该向小资致敬。我们的身体上裹着《花样年华》里的旗袍,我们随时随地使用着张爱玲的妙语,全然不管那背后哽咽的心事,苍凉的手势。十多年前,刘嘉玲和黄日华主演的那出《情义无价》播出后,全中国的少女们手指如兰地翻动,叠起了幸运星,作为一种最佳的示爱手段。而《悠长假期》里山口智子手中的弹跳球一时之间成为无数患有爱情臆想症的少男少女的至爱;而《恋爱世纪》中的松隆子和木村的爱情道具,一夜之间几乎让市场上的水晶苹果脱销。我们梳着王菲的朝天辫,涂着哈丽·贝瑞一样的唇膏,哼着Shakira的拉丁小调,跳着张柏芝和郭富城教的Parapara,斤斤计较于传媒和网络为我们提供的种种生活样板。
这种按图索骥、对号入座的二手生活,固然少了个性,却让我们找到归属感,找到了一种轻松取巧的快感和与潮流同步的满足感。说到底,在如今这个多元而庞杂的社会背景中,我们太缺乏认同感、安全感了。只有把我们的生活状态准确地定义,我们才能在这个框架中找到一点确定的感觉。我们来不及思考,所以干脆不思考,按照现成的生活方式生活吧。穿着自己的衣裳,过着别人的生活;和自己的女友亲吻,搬用的却是书上教的技法。通过拷贝某种令人艳羡的生活,我们更容易人以群分,我们更容易标榜自己的个性。每个人都是抄袭别人的创意,但每个人抄袭的对象、抄袭的手段都是不一样的,所以,人群里各色人等还是开得姹紫嫣红。
原创固然不错,可是我们却无法苛求。世界文明诞生二万年了,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就像我们无法逃离媚俗一样,因为反媚俗也是一种媚俗,另一种媚俗。也许放弃挣扎,学习在如何在陈腐的生活中寻找新意,如何把已有的小便池贴上《泉》的标签,如何在维纳斯身上开抽屉,成为新的艺术品会更有意义。反正我们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成事的。
如果按作家王尔德的说法:"艺术不模仿人生,只有人生模仿艺术。"那不管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都已经是二手的了。现实就像买新房子一样让人沮丧:即使是新房,只要是银行按揭的,都已是二手的了:楼早被卖给银行,我们只不过把它赎回来而已。
C'est la vie,这就是人生。这是另一个著名楼盘的广告语。
升级版的二手情感
二手玫瑰的经纪人黄燎原说:"在城市里,什么不是二手的?思想是二手的,情感是二手的,这就是二手生活啊。你找个女朋友,能不是二手的吗?"
这一下子就击中了中国人最为忌讳的二手情感。至今仍有人视不是处女的女子为"二手女人",更形象的说法是"破鞋",意为已经被人穿过了。只要不是这个女人的第一个拥有者,男人就有沦为"捡了便宜货"的危险当中。所以为了女人的市值不贬值,守宫砂、贞节锁、处女膜检验都在不同时代应运而生。
时代终于不同,二手情感也不再是中国人的死结。毕竟,在当代还要求对方非得是自己的初恋不可,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因为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对方的过去也为自己负责。天真幼稚得像一张白纸的女子虽然新鲜,却并不可贵,只是她们正年轻而已。不是她们不世故,而是她们还没学会。与社会的接触,很可能让她们迅速地被涂鸦。而二手的情感,境界已不同:因为慈悲,所以懂得。那种见过海啸、捕过飞鸟,依旧不动声色的女子才可能是一泓静水。我们可以原宥二手的男人,为什么一个有过过去的女子就应该有不被珍惜的理由?
《走过花季》就是揶喻《十六岁的花季》的那种纯洁得一塌糊涂的青春梦。从前表现的是一种真实的纯洁,让我们动容;今天表现的是一种真实的市侩,让我们汗颜。现在重读"花季",就像是被腌制过的二手青春。可这不就是我们的现实吗?二手玫瑰在"火车快开"中唱道:"我们的青春又要开,往哪里开?往枯萎里开。"他所隐喻的,也不过是重复我们所有人的迷惘。
美伊还是开战了。《Blowing in the Wind》一遍一遍地在风中飞扬,在炮声,许多人吟唱着这首歌,呼吁和平,无非是在别人的歌声里,流着自己的泪。正如一位博导告诉我们学术的底线?quot;如果你不能找到新的材料,那么,就要有新的论点;如果你没有新的论点,那么,就要有新的角度。"生活也是同样如此,如果我们不能找到新的方式,但至少,我们有新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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