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川菜是中国菜里的快餐,原料最便宜(全靠不值钱的调味品),最容易拷贝(想想水煮鱼和香辣蟹),上菜最快(老有一种点菜的话音一落菜就上来了的错觉),最不健康(太多油和味精,太重的口味)。
从1986年的意大利开始,花了将近20年时间,国际慢餐协会在35个国家积累了6万多名会员。以这个数字来说它“风靡全球”显然有点勉强,不过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有“慢餐运动”这么回事而已。
慢餐与快餐自然是天敌,连“慢餐”(slow food)的说法都是从“快餐”(fast food)而来的。香港美食杂志《饮食男女》让麦当劳入选“港埠十佳饭店”,被认为是香港美食文化式微的表现。
不知道这个协会在中国有没有会员?看上去中国人吃得并不快,美式快餐店除了麦当劳、肯德鸡在中国生意都一般,中式快餐店又雷声大,雨点小,始终做不起来。生意最好的永远是高中低档各式中餐馆——只要味道过得去或环境过得去(二者有其一即可),一到吃饭时间就没有座位——别等,没有两个钟头翻不了台。从美国到北京开日本餐馆的美籍华人翁法钧就说,在美国一晚上翻两次台的,在北京只能翻一次。
可是慢餐运动除了吃得慢以外,还要求吃得少而精细。吃客之意不在吃,而在“Meal(精致的美食)、Menu(华美的菜单)、Music(迷人的音乐)、Manner(优雅的礼仪)、Mood(高雅的气氛)、Meeting(愉快的会面)”。不嫌麻烦地对照一番,除了Meeting——愉快的会面,其他各项都可存疑。我不明白的一点是,舆论一直鼓励“打包”的美德——为什么不鼓励点菜适量的美德?或者对于有着漫长饥饿记忆的中国人,点菜过量已经成为本能了?如果看到面前的餐桌没有被层层叠叠的盘碗堆满就会悲从中来?
而在“愉快的会面”这一项,中国人是太懂得使用吃饭的娱乐功能了。朋友聚会,几乎唯一的主题就是吃饭。难得去一场音乐会、话剧,识相的就在八点以后开场,不然不是逼着我们啃汉堡包——吃不好,在现场也不能专心。还是娱乐太单调了,吃饭被抬高到了一个不自然的地位。
在一年的时间里成功地在北京开办了三家店的“蟹老宋”餐馆的主人宋汉桥说,他的秘诀之一就是取消大厨,用量化与标准化的配方保证出品,省去了传统餐馆付给大厨的高薪——这家看起来非常中国的餐馆其实已经“麦当劳”化了。我一直觉得川菜是中国菜里的快餐,原料最便宜(全靠不值钱的调味品),最容易拷贝(想想水煮鱼和香辣蟹),上菜最快(老有一种点菜的话音一落菜就上来了的错觉),最不健康(太多油和味精,太重的口味)。川菜在中国,就像麦当劳、汉堡王在美国一样,永远最有市场。
快餐店之外,超市是慢餐运动的另一敌人。速冻和保鲜技术的发明,似乎是单身者和繁忙家庭的福音。然而它们就像麦当劳一样,使人的口味粗糙化和单一化。想想我们的童年美食冰糖葫芦、粽子、汤圆都不分季节地进了超市,那传说中的北京烤鸭、桂花糯米藕也真空包装成一百年不变的样子,就觉得我们舌头的前途令人绝望。
“慢餐”不一定是去餐厅,homemade现在有无限吸引力了,虽然不是每个妈妈都是大厨。我每次去工体北门台湾人开的Tasty-taste吃蛋糕喝咖啡,末了总想打包两个标着homemade的蓝莓贝谷走——明知道不好吃。可惜中国人正处在一个昏头昏脑的阶段,急着打碎家庭观念往外冲,有家没家都不想回家——反正在外头吃饭也并不比在家更贵,还省事。大概要到以后才知道自己的傻。
想起亦舒的一篇幻想小说,2035年的人们喝茶的代用品茶晶,不知道巧克力为何物。女主角误入50年前,遇到一个开巧克力工厂的男人……在回到自己的时代后,在巧克力馥郁的香气里,她缓缓想起一段回肠荡气的爱情。这种小妇人的幻想比一切科学预言更打动我,巧克力这“诸神之美食”终于会消失了,如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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