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广观念的学者,就像推广化妆品的商人,必须先明白自己的作用有限。世人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观念的差异。
秋风是我佩服的学者,以研究奥地利经济学派闻名。不仅通晓英文,更可贵的是,他还能不着痕迹地把英文译成地道的中文。最近上市的《哈耶克传》就是样板。我求学时,吸收过哈耶克的养分。知恩图报,读一读这本传记,写篇书评向读者推介,本来义不容辞。
想不到,读完全书后,我的感觉是沮丧。回顾哈耶克的思想历程,学术上的成败,几乎都是由非学术的因素造成的。
是的,凯恩斯当年的风采盖过哈耶克,但那是因为凯恩斯资格更老,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精力过人(除了教学,他还组织芭蕾舞演出,搞金融投机,收藏绘画,开办公司,为学院集资,甚至关心旅馆提供的食物和酒水这样的细节问题);更重要的是因为,二战前后英美政府所采用的经济政策,恰好与凯恩斯的理论气味相投。
40年后,与凯恩斯为论敌的哈耶克,获得了1974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个大奖,对哈耶克今天的声名,有重要的标签作用。但正如罗斯福并不是读通了凯恩斯的《通论》才去搞“新政”一样,瑞典皇家学会也不是因为拜读了什么“景气理论”才把诺奖颁给哈耶克的。
究竟哈耶克为什么会获得诺奖呢?很可能是因为,1969年瑞典皇家学会设立诺贝尔经济学奖时规定,5年内不能把奖项颁给瑞典本土的经济学家。到了第6年,皇家学会迫不及待把奖项颁给瑞典的左派经济学家缪尔达尔。可缪尔达尔太左,所以得找极右的哈耶克来平衡。
这些峰回路转的胜负,都与纯粹的学术扯不上关系。
这书评可怎么下笔呢?如果衷心直说,书评就很可能变成泼冷水之作。踌躇之后,强打精神,选了一个既不违心,又能促销的角度,向读者介绍了哈耶克与米塞斯、凯恩斯、弗里德曼、波普尔等学者间发生的逸闻趣事。
书评虽然写好了,但不吐不快,还是把心里话跟秋风说了。秋风回信:“我感同身受。假如你想靠知识说服一个人,简直是做不到。哈耶克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他长寿,看到自己的观念胜利了。但他自己的观念对于自己的胜利做出多少贡献?既然这些观念很好,何以又曾经被忽视,甚至简直可以说失败了?不过,作为搞观念的人,只好相信,观念具有很大的力量,否则,也就没有什么搞头了。”
我是沮丧,秋风是无奈。这不能掩饰,也不值得掩饰。思想产品的市场,比实物产品的市场丰富得多。各种各样的人,终生保有各种各样的观念和态度,就像他们终生保有千差万别的相貌一样。推广观念的学者,就像推广化妆品的商人,必须先明白自己的作用有限。
细想一下,各种观念的分歧,可能是表达方式造成的,可能是立场造成的,可能是说话人的生理感受造成的,而更根本的原因是,世人其实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观念的差异。一个人到底持有什么样的观念,很多时候,往往不如这个人今天穿了件什么衣服对他影响大。
说出来,可能会让知识分子感到愤怒,但事实上,观念其实不是那么重要。为什么?我的老朋友尹忠东的经典答案是:因为人的思想和行为是两回事——人的思想可以千差万别,但他们的行动都是一样的。
几天前遇到尹忠东,谈起他的这个论断。他又补充了一个绝妙的例子:美国攻打伊拉克,不管美国政府怎么宣传,亲美学者怎么辩护,其实都无法消除阿拉伯人的普遍不满。不满就是不满,劝说和辩论无济于事。然而,与此同时,阿拉伯国家的地价上涨了!
不是说阿拉伯人假装反美。阿拉伯人真讨厌美国的做法,并用口头和笔锋表达了愤怒;可是,阿拉伯人用行动去争夺地皮的行为也是千真万确的——因为他们相信,区内安全有了保障。要是没有切实的行动,没有真金白银的付出,地价不会上升。毕竟,人人都懂得,在口头上和别人过不去,并不等于要在行动上与自己的钱包也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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