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这道形式大于内容的下午茶,我怀疑我会活不到下班。而大清早拿一杯星巴克外卖咖啡兴冲冲进写字楼的,自然是这个社会的栋梁。
不工作的时间长了,难免接到一些工作邀请。最近的几次,对方上来都不谈offer,而从“我们将来的办公室……”说起,绘声绘色。
一家是从中规中矩的写字楼搬出来,租了一个大厂房来自己设计装修,就是时髦的loft啦。
一家是大手笔地租下老银行的大楼,自己的办公室就是现成拍片子的好地方。还有一家,虽然也是从写字楼搬到写字楼,但自己新盖了大楼,一切簇簇新,气象自是不同。
我虽然最终没有去这几个地方上班,但发了一小会儿呆。那心情,比舍弃一份单单offer好的工作又不同。
每天坐在家里,听着杂七杂八的音乐,吃着杂七杂八的零食,对着一部小小的VAIO笔记本,我想如果下一份工作可以挑,我要去什么样的办公室上班呢?最好不再是国贸、赛特那种写字楼,冬天奇热夏天奇冷,空气不流通,有人的椅子上长年搭一件脏兮兮的外套以备不测。浪费能源不环保不说,对女员工的皮肤身体都不好(对男员工当然也是,我只是假定他们没有那么在乎)。方寸之地人和电脑一样多,呼吸艰难,每天要做出笑这个动作若干次,非常辛苦。每两个小时去洗手间整理一次妆容,总觉得自己脸是绿的,眼圈是黑的。如果从办公室直接出去应酬就会心情低落、自信全无——为什么他们什么钱也花了,却不肯把洗手间的灯光做得好一点呢?
通常在下午三四点,我就会忍无可忍——溜出去喝个下午茶。我喝下午茶那姿态是接近不顾一切的,即使被老板撞见,或被老板打手机催开会也在所不惜。CBD区的好处还是有的,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雪糕的地方多多,不愁没地方透气。如果没有这道形式大于内容的下午茶,我怀疑我会活不到下班,因此觉得那些一坐一整天,把外卖叫到办公室来吃的同事都是超人。我是顶不爱叫外卖的,少掉一个透气的机会不说,外卖的食物总是比堂食难吃一点。
大堂保安也难顶,如果你穿得邋遢一点,就有被叫住查出入证的危险,成为侮辱人的一个方式。不是OL又被迫穿得像个OL,就特别不服气。
好处也是有的。有一次出门穿少了,大风降温,眼看要冻病了,急急走去对面商场花5分钟500块钱买件外套,标牌一剪,施施然穿回去继续工作了。后来还成为最喜欢的一件外套。如果在动物园附近办公,恐怕只能去服装批发市场了。所以,不在CBD区,次一等的写字楼更无法忍受。连二十几层俯看长安街的视野都没有,连喝一杯像样的咖啡、买一条像样的法式面包的地方都没有。风水这回事自有它的道理,如果每天在地方局促、光线昏暗的地方办公,进出见到的都是贼眉鼠眼之人,叫人如何生凌云之志?生意如何做大?倒霉相的地方自然出倒霉相的人,再不会错的。
还有一类公司贪便宜,租那种商住两用的公寓当办公室。有前厅有厨房的,屋主还给配了廉价但时髦的沙发,很有居家气氛。小公司就那三两个人,一到中午,满屋都是微波炉加热饭菜的味道,再过两日男朋友都带回办公室来睡了。结果弄得公私难分,谁也不拿这份工作当真。吃亏的还不是老板?
Loft做办公室,也有各种各样的,不能一概而论。最近去上海,最后一晚到一个自己做公司的台湾朋友的party上去玩。经过一条黑黢黢的小路,走进外面是白墙的毫不起眼的房子,是垂着竹帘的清风习习的院子和门口挂着篮球架的两层空间,跟电影院一模一样的幕布放着怀旧的“百老汇之夜”,先到的人们坐在中间可以生炭火的四方平台上喝红酒,跟主人笑说你在这种地方还有心工作吗?我到随随便便搁着书本、窗台上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的二楼转了一圈,想到底是上海,和北京的七九八真不一样啊。那些开着脏兮兮的天窗,水泥墙上刻意留着毛语录的艺术家工作室,很奇怪地,总让我有勾破丝袜的紧张感,虽然我从来不穿丝袜。那种说不清是为省钱还是为个性的粗糙,会让我去留意空调够不够、暖气够不够这种基本问题。
也许我对loft有偏见,在北京,我总觉得loft就像切诺基,看上去挺酷,可是既费油,坐起来又不那么舒服,停车还占地方。北京满大街跑着切诺基,非常说明这个城市的个性。不是我那杯茶就是了。
找四合院当办公室也有找到什么地方以及如何改造的问题。好的是很好的,也很贵。外地人满心憧憬,以为四合院就是刘香成家那样的,真是。SARS之后,后海是不能待了。一个破破烂烂的院子,院墙上歪歪斜斜写着卖主的手机号,一问,1000多万。等于买块地皮,重盖。
不如在公园里办公。先后两个朋友自己做公司,都在日坛公园里找到地方。说出来还是在CBD区,整面的落地玻璃外面鸟语花香,偷闲还可以招呼朋友,在院子里举行烧烤大会,或在树荫下的空地上做做瑜珈。至少不用担心加班加得身材崩溃。
那前提是做自己的生意,而且看得开。并不容易。追捧了几年的一个时装设计师品牌,近来的设计日见流俗,价钱却足足涨了三成。知情人解释说今非昔比,有400名工人要开工资的时候怎由得人不商业化?
可是,扩张到有400名工人或仍旧控制小小的规模,那一刻,总是可以选择的吧?
其实一个人对办公室的态度,也无非是对工作的态度。大清早拿一杯星巴克外卖咖啡兴冲冲进写字楼的,自然是这个社会的栋梁。我却心有戒惧,好容易出来了,可不想这么轻易回去。除非真是工作好玩,或者办公室好玩。
30岁以后,天赋所有的一切渐渐消失,你能看出人是明显朝两个方向走了。还说那个“上海七九八”的主人,本来也是大集团政治斗争的失意者,差一点到西湖边买房子隐居,虽然没有,还是自己做公司了,态度却是一贯的。40岁的人,穿白T恤衬衫卡其布裤子,像大学生。把我们都看得呆在那里。
另一种人,更多的人是早早开始长肚子、发际线后退、一脸油光。只剩下一个“工作美”。像一个朋友嘲笑过去的工作狂老板,“去酒吧,在亮出名片之前是没有女人搭理的了。”
既是忠孝难以两全,就不能不有所取舍。
如果可以,我想在拉萨的罗布林卡有一张办公桌,做什么也好,看园子也好。那皇家园林总不是旅游指南重点推荐的,嫌它是人工的,说出来不够惊人。我却喜欢,时间在那里好似停住了,可以回到许多许多年前不知名的年代去。
跟一个朋友说起来,发现都是反应慢半拍的人。别人以为是镇定或冷漠的时候,其实不过是反应慢。在西藏那一个月,我也觉得没什么呀,我想我与那种10年去10次西藏的人是两码事。但是回到北京这个城市,总有一些时候,堵车堵得不行了,阴天阴得不行了,无名肿毒发作了,会悠然想到,不如回拉萨晒太阳去吧。
罗布林卡有一个锁起来的废弃的园林,阳光照下来像梦一样恍惚。香港来的天池说认识管理员,可以说服他为我打开一次。可是我归心似箭从尼泊尔回到拉萨,去八朗学、光明甜茶馆、大昭寺前的空地,都没再见到天池了。
如果再回拉萨,就为那个废园也好吧。
——到底办公室有多重要呢?至少比多数老板以为的重要一点。就像女人之间讨论男人比女人赚钱少的话,可以少多少,“女的月入一万,男的到不了两万,也不能低于一万吧?除非实在长得好看,那还可以再减两千。”
我是说,如果办公室够吸引,我也不介意少拿一点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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