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年来,珠三角贪婪地把发达世界的建筑景观和符号揽到自己的怀抱,这是它向往全球化的特有模式。从西洋风格、先锋派建筑到迪斯尼乐园般的富人住宅,从农民村到国际会展中心,都能在这一片用金色装饰起来的土地上找到立足地。
文/冯原、杨小彦
1793年、1839年、1958年和1992年,对于广东珠三角来说意味深长,彼此之间穿插着一条历史之链,链条的开始或中间可能被涂上了红色,最后却是金色的,充满着财富的炫耀力量。
当土地被建筑符号所覆盖时,对于不同社会等级的人们来说,建筑意味着什么?是可以炫耀的符号资本,是可以出租的屋村,是梦寐以求的安乐窝,是规划部门的容积率,是建筑师值得自豪的作品,是城市建设的成就——人的财富状况决定了建筑的风格走向。
炫耀财富的诀窍 1793—2003
1793年,大英帝国使团在马嘎尔尼率领下踏上了广州的土地。站在马嘎尔尼的“原点”(下榻公馆的位置)隔江相望,200年前广州城的天际轮廓线,在100多年以前就戛然而止,随着十三行和商馆区在19世纪末期毁于大火,马嘎尔尼所看到的那个广州城便只留存在外销画当中。今天,广州历史的源头起始于租界时期的沙面岛,它的西端是庞大的白天鹅宾馆,它的东端则依次可以看到文艺复兴风格的粤海关大楼和装饰派风格的爱群大厦,当年著名的海珠石早就被延伸的岸线埋没。当年广州的“中国公馆”已经变成了白云山脚下“欧陆风格”的大型别墅群“鸣泉居”。
从前还在“中国宫殿”里躲闪的“西洋风格”现在已经在广东珠三角地区泛滥成灾。那些一座座拔地而起的被命名为“白宫”或“国会大厦”的建筑,通过改头换面的大理石罗马柱、铸铁窗花、裸女雕塑以及耀眼的装饰纹样,在具体书写着“现代性”与“国际化”的定义。到了2003年,财富步履蹒跚地在广东珠三角现形,并获得了相对合法的地位,炫耀之风很快就转变成了难以遏制的珠三角的集体无意识,炫耀本身也迅速成长为一门不断增值的产业。整个珠三角就组成了全球化当中一个“国际化”的想象共同体。
保护身份的战斗 1839—2003
1839年1月6日,湖广总督林则徐被道光皇帝委任为钦差大臣,赶赴广东督办烟务。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在1840年前后的那些日子里,珠三角的本地人心目中可怕的敌人是从嘉、潮、惠一带移民进广东西部的客家人,因为彼此之间要争夺种种资源,从丧葬的风水到耕作的田地、村舍与水源,甚至包括参加科举考试的名额,都在必争之列。到了咸丰年间终于爆发了惨烈空前的土客大械斗,延续了十多年,残酷的复仇行为也导致了最早流落海外的华工现象。随着北美淘金热的兴起,广东四邑一带农民便只身下远洋求发展。
距离省城广州西南方不到150公里,便是珠三角西部的典型侨乡——开平。今天的开平最让人称奇的景观便是随处可见的昔日碉楼,上半部是西式的,让巴洛克、文艺复兴、古罗马和新古典主义的建筑符号竞相拥挤在一起,下部则是坚固单调的“军事要塞”。西洋化的碉楼建筑是珠三角第一波“国际化浪潮”的有力见证。许多年过去了,华工们在北美的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变成“衣锦还乡”的金山客,回到父母的故乡来大兴土木。金山客意味着有钱,所以他们成为兵匪觊觎的绑票对象。碉楼混合了抵抗动乱与荣耀乡里的双重目标,于是它们便建造得既像豪宅,也像囚牢。然而,作为豪宅,它们太过炮楼化了;作为囚牢,它们又太过华美。这才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其诉求:炫耀和保护财富。碉楼于是成了唯一的“财富安全岛”。这样一来,金山客就创造了一套有效的炫耀性与保护性同时并存的建筑符号,其编码与解码程序是:金山客—北美—西洋帽子—财富的象征—回乡建屋—保护与监视—碉楼—叶落归根—荣耀乡里。
开平碉楼所象征的那场竞赛并没有停止,坐落在一望无际的芭蕉田后面的“豪华孤岛”正从珠三角的背景中争相而出,在第二波“国际化浪潮”的推动下如火如荼地展开。建筑的符号竞赛表现在第一层面,在地产商之间比赛对命名的较量,他们要创造一种超越现实的“异国生活图景”,从夏威夷到加勒比,从罗马花园到巴黎塞纳河,从威尼斯到黄金海岸,全球范围内的名城胜地便成了激发命名想象力的源泉。第二层面,消费者之间比赛对理想生活模式的追逐。人们不仅在购买供人居住的房屋,还在购买整个世界的幻象。坐落在珠三角冲积平原上的“豪华孤岛”,已经被尽可能地放大成所谓“上流阶级”的典型庄园。今天豪华建筑的主人们焦虑的不是兵匪,而是稍纵即逝、难以确定的“财富身份”。新富们在符号—身份—财富的固定搭配中寻找到了方向感。
  [1]  [2]  [下一页]
(编辑:琪琪)
点击查看文化每日超强人气排行榜,更多精彩尽在新浪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