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编者按:一个曾发表过《花儿与少女》的花季少女“我”因在与几个男人的交往和情感的迷宫中越陷越深而迷失了自我。
有一天一位前来找我谈诗的纯真少男小车对我说:看得出你不止不快乐,还很悲哀。
我摇摇头:路是我自己走的,悲哀或不悲哀我都消受不起。
小车轻声说:想走出这间房子吗?
我的眼泪马上流了出来。天啊,是有人要带我走出这间房子吗?可我走出这间房子能干什么?嫁人?嫁祸于人?
小车说,只要你有勇气……
我说:爱情呢?
(作者:尹学芸)
1
我叫徐三娥,其实你不知道我叫徐三娥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住在青年公寓甲A6号,朝阴的一栋房子。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槐,树梢已经擦着我的玻璃窗了。这样你也就知道了我住在这幢公寓的最高层,如果你是本城人氏,你当然不会不知道青年公寓的最高层只是七层,七层上边,就是空气和蓝天了,
一个叫徐三娥的人住在青年公寓甲A6号一栋朝阴的房子里,窗外是一株百年老槐。夏天蝉的噪音会挤满整块窗子,还有馥郁的一种属于槐树的气味,会源源不断地把我的屋子装满。我的屋子是一种不规则的形状,是被一只红木床切割的。床放在了屋子的一个对角,与屋顶上的菱形灯遥相呼应。还有我屋子的许多草编装饰,俱是这种形状。所以,说我偏爱这种形状一点也不夸张,只是不够准确。事实是我喜欢一切不规则的东西,比如一只碗,哪怕是一只宋瓷唐碗,我也不喜欢。但如果把它打碎了,就变成我喜欢的模样了。
许多时候甲A6号的窗口是昏黑一片。我说的是它的晚上。晚上可以套用一句现成的成语:万家灯火。但还可以加一个小括弧:除了甲A6号。知道并懂得徐三娥的人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我喜欢黑暗。黑暗是流动的河水,我喜欢在水里沐浴。当然也有不理解的,一次,一个穿着工装的人来敲我的房门,问这栋房子是否要卖?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眉梢有一颗青痣。如果我说没有谁想卖这座房子他可能拔腿就走。于是我说,卖,当然要卖,您能进来谈谈吗?工装男人走进我的房间眼睛就不够使了,当然我不是说自己的房间有多漂亮,但对于工装男人来说,肯定就是走进梦里的感觉。我说,坐。我问您口渴吗?工装男人居然没有反应,他仔仔细细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看遍了,然后倚在床头上,倒背着双手。我知道他为什么倒背着双手,他是在偷偷抚摩我的红木床。他有些结巴地说他每天上班都从这里过,每晚都看这里暗着灯,所以以为这座房子是空置的,今天鼓足勇气爬上七楼,是想能有些意外的,结果意外真的发生了。我问,你所说的意外指的是什么呢?我专注地看他的脸,他的脸棱角分明。工装男人说我所说的意外是指这家主人正想要卖他的房子。我一脸妩媚地问,结果呢?工装男人不敢看我的脸,但仍有些透不过气似地说,结果这栋房子有主人。我轻轻地笑了,我感觉得到我体内的一些细胞过分活跃着,如果工装男人是个勇敢的人,我是说如果他此时能把目光放在我的脸上,能看到我脸上的光芒四射,一些可以称作妖娆的气息足以把他击倒。男人终于把目光转到这边来了,可与目光同时送过来的还有一句话:这房子你卖多少钱?
我当然不会卖这所房子,因为这房子是我租来的。我可以这样告诉工装男人吗?当然不可以。我所能做的是反问:你打算付多少钱?工装男人是不会把钱数说出口的,但我还是极耐心地等待着。男人不自然地笑了笑,说这……我怎么说呢?我在工厂上班,你知道这些年的工厂总是不景气,一年一年的连个奖金影子也看不见。我说,你想付多少钱?男人说你要多少钱?我张开了一只手掌,男人的惊奇马上喷薄欲出:五万?我说,五十万。为了表现得更真实我挥了挥手说,连房间的东西一起卖。男人马上就被一棍子打死了,直着眼睛自言自语说,这房子顶天超不过十万块。我马上说,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又恻隐地说房子是位朋友的,我不过是转达他的意思。工装男人头也不回地逃掉了,我想说句慢走,伸着头去找,也没有机会说。
我给一个叫许谋的人挂了一个电话。这是惟一一个能让我主动挂电话的男人。我摆弄着一串钥匙说,我又写诗了,诗的题目是《无花果》。许谋说,给我念念。我说有什么好念的,发了以后再说吧。许谋说,今晚我到你那里去。我说,唐宋来。我知道惟有这句话才能让那个叫许谋的人死心。又说,唐宋好长时间不来了。许谋说,你很想他。我说,是。不咸不淡又扯了两句别的什么,我就把电话挂了。感觉得出许谋还有些心犹不甘,我挂电话的动作就显得尤其果断。
果真写了首有关"无花果"的诗,诗的其中几行是:我就是这样一日一日撕碎了我的岁月/那岁月曾经鲜亮、光辉、富丽/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清的/还有和我一样含羞的野玫瑰……柠檬汁、果子露难以湿润我干渴的唇/上帝的爱抚也难以平息我骚动不安的灵魂/当霪雨蒙蒙的天气我睁开一双醉眼/发现了太阳曾经被奸淫……
2
我告诉了你我叫徐三娥。其实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的。在本城以外,我的诗肯定比我人要出名。就像在本城以内,我的人比我的诗要出名一样。两年前我曾经做过这样一件蠢事,晚上十点,我突然思念一位闺阁密友,便十万火急地跑了去。我之所以不提前打个电话给她是想给她一个意外,一个惊喜。事实是这样的意外和惊喜我们过去都不知有过多少个了。这一路都担心她不在家,直到看见她家的灯光,她的身影,才念起弥陀佛。才想起许多年来我们几乎没有想见而见不到的,这该是缘了。我敲门时心潮澎湃,想赴情人约会也不过如此。答话的是她老公,因为当过他们婚礼伴娘的缘故,彼此之间总有一种亲密的愿望和感觉。房门掀开了一道缝儿,闺阁密友的老公说,有事吗?楼道里的灯很昏暗,我说我是徐三娥,你可以把房门打开吗?他说对不起徐小姐,我们累一天了,要早些休息。房门就在我的面前轻轻关上了。我曾经幻想房门内会大声吵闹,密友会破门而出。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我在门外站了有十分钟,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想谁都可以对我说累了一天了,要早些休息,谁都有这个资格。许多年前许谋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让我难过得无与伦比。从那时起我就幻想着有一天我也能对别人,对随便什么人说说这句话,然后轻轻关上房门。关上房门的我会舒心畅达地以为到了人生的极致,拥有座后花园也不过如此。顺便说一句我是对后花园情有独钟的,因为在本城没有一寸属于我的土,后花园情结单只是一个梦了。
那样一句话却与土完全无关。可那样一句话却能让我与土相提并论。我实在好想说那样一句话,对随便什么人,说我累了一天了,要早些休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说不出口,潜意识里我觉得那样一句话只有父亲才能说,父亲终日在田里劳作,汗水都让收割过的土地长了一层盐碱。什么时候提起父亲我都泪眼朦胧,为了有这样的父亲,和父亲有这样的我。
我算什么呢?没种过一粒种子,没收获过一捧粮食。如果连我也说累了一天了,父亲又该怎么说呢?
但许谋和闺阁密友的那个老公也没种过种子、也没收获过粮食,可他们却可以对我说,累了一天了,要早些休息。我想世界真他妈的不公平,你费尽心机说不出口的话别人就可以轻易地说出口,而且不管你的感受如何。从那时起我就决心与闺阁密友绝交了,当然可以想见的是,密友也再没找过我。
如今两年过去了,世界同我一样有了显著变化。两年前我还认为那样一句话只有父亲那样的人才配说出口,两年后则变成了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可以说那句话,只有我一个人,不配。
住在甲A6号的人拒绝一个叫许谋的男人时只说唐宋要来,而不会说累了一天了,要早些休息。其时窗外正有一株百年老槐,风把嫩绿的叶子都给吹皱了。我相信没有任何一种树叶像槐树叶子这样嫩绿,尤其是有雨水滋润的日子里,古老的树枝上会生出许多新芽,让你的心一跳一跳的。
我一行一行地写着那种叫诗的东西,写着写着就泪流满面。
3
我和许谋之间是没有什么约定的,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其实我是很想有些约定的,比如你周几来,要说什么话,要带什么礼物。我房间的一切可以称之为礼物的东西都是那个名叫唐宋的人送的。可以想见的是,唐宋也是男人,而且是一个潇洒的男人。我过去的床只是一块烂木板,下面顶两只方凳,人一坐到上面,就吱吱嘎嘎乱叫。许多年来我就是在这个吱吱嘎嘎乱叫的床上和许谋做了很多事。当然那时还没有唐宋,唐宋出现以后,也就是三五个月的时间,有一天坐在这块烂木板上,唐宋说,我给你买张床吧,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说,你买什么样的我喜欢什么样的。唐宋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买什么样的。我有几分天真地看着唐宋,真的?唐宋点点头。我说,我喜欢红木的。唐宋很快地说,那就买红木的。其实我对红木一无所知,我有限的一点有关红木的常识都是从小说里读来的。因为有一点古典恋情的缘故,嘴里便有了"红木"这样的名词。我是没有打算拥有一张红木床的,因为在本城,所有的家具店里都不会有红木家具。那些光亮如漆的家具只不过是一些三合板拼凑而成的,它们的重量与它们庞大的身躯根本不成比例。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唐宋真的给我搬来了红木床,是在几百里地以外的一个大一些的城市买来的。唐宋提前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我,却在某一天的晚上,突然和红木床一起从天而降。在那一刻我是有些感动的,唐宋显得风尘仆仆,手腕处碰破了一块皮,衬衫的袖口被血染红了一小块。我说,我把衣服给你洗一洗吧。唐宋调侃说,这是你做的事吗?我想我又有什么事不能做呢?只是不方便做罢了。我这里没有唐宋换洗的衣服,一件也没有。只有一件唐宋自己买的睡衣,还有些像男女两用的。显而易见的是,睡衣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穿,即使那真是一件上了档次的。
我想我最依恋唐宋的那个晚上唐宋却不可能留下来。唐宋是看见了我的依恋的,但唐宋对我的依恋莫可如何,唐宋给我看了他的呼机,有十几排数码完全相同。其实唐宋不给我看也没什么,我不会抱着他的胳膊挽留他。
从来都是,唐宋说走,我就说走吧。唐宋不是许谋,我从不打电话给他。
4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说唐宋而不愿意说许谋。即使是现在,我仍愿意把话题转到唐宋那里。我想,我谈起唐宋心底是有些放松的,唐宋就是我嘴里的一块糖,什么时候吐出来都甜丝丝的。当然我知道唐宋对我是没什么企图的,唐宋买东西给我、送礼物给我只不过是想帮我,因为有的时候我甚至吃不起一顿饭。我还知道唐宋能够帮我是因为他有那个实力。说这种话似乎有点忘恩负义,可对于唐宋,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还是说一说许谋吧。我的心现在就开始发紧,每当我想说许谋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这个时候我都闭不拢嘴,你肯定不知道闭不拢嘴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似乎有汁液能从嘴角流出来,那汁液就像伤口化的脓一样令人作呕,让你的心一翻一翻的。许谋就是一本万年历,打开来就可以看见我年轻的时代。我相信那个时候我也像花一样娇艳,眼睛像两粒黑葡萄,唇是粉红色的,像秋天的牵牛花一样动人。你不知道我多喜欢牵牛花,老家的篱笆院落都被我种满了,我从没见过一种花像牵牛花一样单调而又色泽艳丽,它的蓝、紫、红、白都是一种极致的色彩。村里的人都叫我"花仙子",说我们家的院落更像一座大花园,我每天在这座花园里深居简出,有人问:"娥子干啥呢?"有人答:"作诗呢!"
我用"花仙子"做了笔名,是因为正是十七八岁的缘故。我的一首《花儿与少女》在一家颇有影响的大刊物上发表了。诗分八个小节,每个小节都有一个鲜亮的题目。还有编辑加了编者按,称此作是在自由来稿中发现的,通读全诗,幽暗的编辑部都为之一亮。作者简介中称我为农民少女诗人,大概因为我的"花仙子"的笔名,和我的地址是一个叫大河的村庄。
无法统计到底有多少人读过我的诗,当信函像雪片一样飞来时,我家就成了一个驿站。送信的老吴一进村庄就叮铃铃地先来我家,把信和包裹放下,就喝我沏的茉莉花茶。许多乡邻就会团团围了来,向老吴问这问那。当时他们最关心就是我能得多少稿费。老吴无疑是这方面的权威,他曾经送过许多稿费单,有三五块钱的,有三五十块钱的。一个本家堂哥当即表现了失望,这么少!上了年岁的二大爷说,这还少?五毛钱就买一斤油饼,三五十块钱得买多少油饼,够全村人狠狠吃上一顿的!二大爷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我的兴奋不敢挂在脸上,如果真有五十块钱,我就给自己买一双皮鞋,买一件毛衣,可如果只是三十、二十块钱呢?我悲哀地想。
稿费单在初冬的一场小雪中出现了,老吴还没来得及戴手套,一双骨节粗大的手被冷风吹的鲜红。我想老吴的手肯定已经被冻僵了,所以他破例没有摇车铃,而是站在我家院外喊:"徐三娥,徐三娥,拿手戳来,有你三百六十元钱!"老吴的声音几乎把全村的人都惊动了,我拿了手戳出去,已经有许多人围上了老吴。我根本无法走过去,只是从人们的头顶上把手戳递了过去。老吴举起来看了看,似乎对我说了句什么,可我没有听见。我想是不是我的手戳有问题,因为是我新从镇上刻来的,还没使过。刻字的老先生问我小小年纪刻手戳有什么用,我看了看左右无人,才小声说:"领稿费。"一枚手戳才花了两毛五分钱,让我心存疑惑。我想我可能没找到正宗的印刻师傅,还想这个人刻的手戳也许没法使,他只是白赚了我两毛五分钱。
老吴没有进我家喝茶,他还有一个紧急电报要送。我想,老吴没有先去送电报而先来给我送稿费一定是觉得稿费比电报更重要。
我拿着稿费单去了河边,小雪已经让条河两岸改变了模样。河水是一种清冷的颜色,我一屁股就在河边坐下了,我的心烧灼的厉害,我想让河水给我降降温。
天啊,我对自己说,这样一大笔钱,能买多少皮鞋和毛衣啊。我决定让妈妈给我存起来,以后可以会派上大用场。比如,旅游。还有,嫁人。
河水看见我笑了。
我至今也想不起来我和许谋是怎么认识的,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有一次我们认真探讨过这个问题,但讨论来讨论去也不得要领。我们实在是相识得太久了,而且一直都很亲密。许谋大约比我大十岁,我一直是叫他许大哥的。最早的记忆就是在我家长满牵牛花的院落里,坐在两只小木椅上,谈论诗,或诗以外的话题。我对许谋是有些刻骨铭心的,他消瘦,清癯。我对消瘦和清癯的男子素来就抱有好感,何况他骑车跑五十里路来看我。许谋在本城的一家机关供职,业余的时候写些诗。我觉得许谋的日子已经像是神仙过的了,可许谋却说真正的神仙是我。那些夏末初秋的时光伸手可触,我们被牵牛花团团包裹着,馥郁的气息招来了许多蜂蝶。阳光温暖而明亮,许谋的声音在温暖而明亮的阳光里有一种金属的光泽。
我从来也不敢想我是爱许谋的。他的年龄、学历、工作、气质,没有一样是我能比的。在他面前我就是河边的一只小丑鸭,羽毛还没长满,光秃秃的脊背上是一层疙瘩皮。瞪着两只无知、无神的小圆眼,望着平坦的水面发愁。是的,我爱上许谋了。我的第一个春梦就是有关许谋的。梦里有水,有花,有草地。一条准确无误的男人的大腿压了上来,把我吓醒了。身上汗凉如洗,仍惊魂未定。梦里没有提供任何暗示,可我知道那条大腿是许谋的。我躲在被子里哭了,我说许谋我爱你,爱你。我知道你不会爱我,可我爱上你了。我的爱情像牵牛花一样爬满篱笆了,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也去找许谋。许谋供职的地方是一幢灰色的楼房,墙体外种着许多爬山虎。我这才知道除了牵牛花以外我还喜欢爬山虎。许谋住在四楼,爬山虎就在窗子外,像蛇一样探头探脑。许谋看见我的时候眉毛都是笑的,这使我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有了来见他的勇气。许谋会为我沏一杯茶,茶碗就要洗上老半天。还要问我自行车有没有放在阴凉处,叮嘱我夏天不要穿黑色的衬衫等等。许谋带我去他单位的食堂用餐,把我介绍给他的每一个同事。许谋也调侃地叫我"花仙子",如果介绍的是可以称作朋友的人,许谋会叫我"花仙子"而不是徐三蛾。我在许谋面前总是心满意足的神情,我想爱一个人真的也可以不嫁给他,只要能够偶尔平心静气地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嫁给他真的会那么重要吗?
但离开许谋我会整个推翻自己的想法,我想偶尔坐在他的对面是不够的,远远不够。必须天天坐在他的对面,时时坐在他的对面。去本城的路很短,离开本城的路却很长。走在马路上我甚至会想撞一次车吧,只一次,结束这种等待与煎熬。支持我不去撞车的是许谋的笑,是许谋无意间摸了我的手,是许谋偶尔撩过我的头发。许谋无意间摸了我的手,许谋的脸是严肃的。许谋说,你冷吧?许谋撩起我的长发时也是一脸严肃的。许谋说,你长虱子了。我闭紧了眼睛。我不能说话,我一张嘴就会哭出来。许谋很快从我的身边走开了,要等好久才重新走过来。许谋腋下会夹着一本书,是惠特曼或泰戈尔的诗集,他知道我喜欢并热爱这两个老头。
我从没想过要向许谋表达我的爱,潜意识里我是在等待许谋向我示爱的。我不表示的惟一原因是怕许谋会拒绝,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亲密了这么久,怎么可能连普通朋友都不做呢?我固执地认为许谋的拒绝会使我的精神崩溃,我会在临死之前都不看他一眼。没有什么事情能使我如此在乎脸面,我的爱情就像牵牛花一样,表面热热烈烈,实际凄凄惨惨。
这样的折磨有五年,许谋终于结婚了。在许谋的婚礼上我想,许谋是不爱我的。我不倾诉爱情是正确的。有人看到了我面白如纸,悄悄问我哪儿不舒服?我含着眼泪摇摇头。新娘的白纱裙晃得我睁不开眼,婚礼没有结束,我先逃之夭夭了。
我的长达五年的爱情完结了,在这之前我流过数不清的眼泪,但在婚礼逃出来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你的眼泪流完了。
5
城市离诗很远,可城市离诗人很近。
一晃我在本城生活了四年,搬了三次家,打过五六种零工。我逐渐发现自己是不适合人群的,在任何一个群体中我都生活不好。一度曾经不想写诗,可忽然发现除了写诗我做不来别的。如果不是适时地认识唐宋,真不敢想日子要糟糕到哪种程度。
认识唐宋时我正在一家餐馆打工。而在此之前,我刚丢掉了一份看起来尚可的文字工作。那也是一个类似机关的地方,每周出两期简报。老板姓韩,有人在场他会板起脸来训我,而并不管我是否做错了事。没人在场他就是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他说,我和仙子比比谁高。其实"花仙子"的笔名我早已不用了,它的真正寿命只有四到五年。为此发处女作的那位责编还老大的遗憾,他给我写了封长信,阐述用原始笔名的弊与利。弊与利都打动不了我,我的心老了,再也担当不得花的名字了。
姓韩的是天下第一等虚伪的人,这从一开始我就看得出。他的眼睛总在眼皮底下包裹着,只偶尔动一动。他的眼睛动的时候是因为他看见了女人,而他看见了女人的时候瞳孔是会放光的。要命的是这些只有女人自己知道。他留给男人的印象总是刻板而严肃,像他那个年龄的人特有的那样。我是不舍得丢掉那份工作的,周旋、逃避、甚至送他一份礼物。但狼的本性是改不掉的,一次他把我堵在了办公室的角落里,他说,你的饭碗是我给的,你以为你的小阴谋会永远耍下去吗?事已至此我已无话可说,我伸手抓到了一个墨汁瓶,姓韩的以为我会砸过去,所以掉头就跑。墨汁瓶却被我摔到了地上,迸溅的墨汁追姓韩的而去,还有许多溅到了桌子、椅子、墙壁甚至那台四通打字机上,让整个房间顿时一塌糊涂。
我一个人在租来的那间民房里躺了三天,三天却没合眼。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在姓韩的办公室里,问完了该问的,姓韩的小声说,你是处女吗?那个时候我是该扬长而去的,但我选择留了下来。我想鸟儿飞累的时候总要歇一歇,想歇的时候不会在意歇的地方是否有湖光山色。在这三天里我好好想了想我自己,我想我不是冰清玉洁的,我为什么要在乎姓韩的呢?你心中耻辱的印记已经很多了,怎么会在乎多上一星半点呢?我从没见过像姓韩的那么功利那么市侩的人,同屋的小杨只不过稍稍有点背景,那点背景连我都看不入眼,姓韩的却可以为小杨提鞋子,这是我亲眼得见的。小杨并不在乎我看见,反而笑着说,他是小辈,应该的。姓韩的也真像应该的似的咧了咧嘴。我迅速从两人中间退了出去,我想,我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不该看到和不该听到的。
在这三天里我还好好想了想我和许谋。在这三天里许谋没来,事实是许谋十天八天不来也是常有的事。我说过我和许谋没有约定,任何约定也没有,所以许谋的自由任何人都无法想象。这已经是我认识许谋的第七或者第八个年头了,许谋已经有了一个叫乖乖的女儿。许谋有女儿的时候我也去了,许谋忙乱得像个清洁夫,连说句整齐话的工夫都没有。许谋的夫人是一个沉静美丽的女人,她淡淡的样子给我的印象极深。我出来的时候许谋甚至没来得及送一送,他只是把头探到了门外,说了一句极敷衍的话,就很快把头缩了回去。还记得我那天下楼的脚步很轻,就像要飘起来一样。我不得不用手扶住栏杆,才断断续续走下楼去。打开车锁,我回望了一眼那扇窗,恰好许谋也在往外张望。他的目光是放到远处的,所以我断定他不是在看我。我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一路都像腾云驾雾一样。
如果没有那样一个晚上,我会是眼下这个样子吗?可我哪有信心变成别的什么样子呢?即便变不成别的什么样子我也不愿意是眼下这个样子,许谋,是你把我心中美丽而神圣的东西统统打碎了。
我知道那个夜晚的责任在我。我东游西荡无路可走的时候不知怎么来到了你的家门口。我对自己说,你怎么就不可以上去坐一坐呢?心一横,我敲开了你家的房门。在这之前我是在想又是牵牛花开的季节,但天地良心我想到了我的父亲,没想你。事实是你差不多已经走出我的记忆了,如果那个夜晚我不是无路可走,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你家的。你见到我连眉毛都是笑的,这让我心安了一下。你的妻子和孩子都不在家,这让我有些局促,我不喜欢这种巧合,听起来像一个阴谋。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你这里,我的房东和他的邻居在打仗,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世纪之战,两家都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半个城区都让他们闹翻了。你默默地听着,手中的遥控器不时换着电视频道。我的肚子很饿,但我没有对你说。挨饿的日子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已经很习惯了。坐到十点,我站起身来,我说,我该走了。你说,不忙。你说架不一定打得完呢,你的屋顶说不定正是战场呢。我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再不走已经说不过去了。我起身拿包,你用淡淡的口吻说,住在家里吧,又有地方。你走我还得去送你,你一个人走我又不放心。听起来都是理由又都不是理由。我有些迟疑,你已经去铺床了。你说我女儿的床味道特殊些,不过垫子很舒服,我给你换床新床单。我想就是这句话让我下决心留了下来。我把包挂在墙上,看你仔细铺床的样子。我问,她们什么时候回来?你说,要去两三天。你把一大杯白开水放在了床头柜上,你还记得我的习惯。你说,会害怕吗?我摇摇头。你说,害怕就敲一敲墙壁,我过来。话没说完,你人已经走了。我关好了房门,想一想,又把房门启开了一道缝儿,我想在那一瞬间我的思想是有点复杂的,有一点期待,但不明确。我对自己说不必提防你,你是谁,你是许谋。我躺在床上,鼻子里满是牵牛花的香味儿。我在牵牛花的香味里睡着了,醒来早已天光大亮。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有起床,我注意到你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的局促不安不容表现出来,你却有了饿虎扑食状。我记得你裹挟了一阵风闯了过来,先把我紧紧抱住了。你的全身在发抖,抖得不行。我哇地一声哭了,却不是为了拒绝你,你顺利地做了你想做的。这之中我一直在哭,我哭的原因只有一个,委屈。我想这一天怎么来的这样迟,如果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我那些年的艰苦隐忍到底为了什么?
许谋兴奋的样子让我有了感动。在这之前,男人一直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样子。梦里的男人也只是一条腿,连脸都没有,我从不知道男人会为女人兴奋到那种程度,兴奋得甚至有点……变态。在这之中和之后许谋一点也没有顾及到我,他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他沉浸的样子可真纯正,眼睛是那个样子,脸孔是那个样子,嘴巴是那个样子。我迫切地想和许谋说点什么,那些年的相思已在我心中发霉了,可我说不出口。因为许谋没有想和我说话的愿望,他抱着膝头坐着,眼睛看着窗外。我想他是在沉思,我不愿意打扰他的沉思,小心地跪在他的一边,看着他。我从没有这么近地打量过他,我疑心自己在做梦,幸福怎么会这么突如其来地降临呢?我的脸都哭变形了,眼泡又红又肿。我下了床,认真地洗了脸,还用了另一个女人的护肤用品。镜子里出现了我的脸,我的脸看上去很陌生。我甚至问了句,你是谁?我答,我是我。我知道我只能是我,我变不成任何别的什么人。
镜子里的我是笑着的,虽然眼泪还时不时地往外涌,可我知道这个时候的眼泪同以往任何时候的眼泪都是不同的。我笑着流着泪走回了那张小床,许谋回头看了我一眼,许谋说,你没有出血。我说,出什么血?许谋笑了,许谋笑的时候面颊有一道深深的皱纹。我突然像遭了雷击一样地浑身抽搐,动手掀翻了许谋。我趴在那张小床上找,找我的血。我的血呢?我怎么会没有出血?床单上有一朵暗红色的花,我抖着手摸了过去。许谋说,那不是。一句话把我所有的勇气和信心都剥尽了。我停住了手。我说许谋。这是我第一次叫他许谋。我说许谋,你要相信我。许谋说,是你想多了。我颤抖着投到了许谋的怀里。我说,我爱你,爱你。我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想嫁给你。许谋说可你没有说过呀,我足足等了你五年吧?五年之中我无数次地想,如果大你五岁我会当着全世界人的面向你求婚。可我比你大十岁,我对自己说,只要你肯说一个嫁字,我一个晚上都不会等,因为多等一个晚上你也许就会变卦。我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我说许谋,许谋。我期望着许谋能和我抱头痛哭,但许谋到底是男人,许谋一个眼泪也没掉。许谋说,我要离婚。我不哭了,但也不说话,我想这是许谋自己的事,许谋离不离婚我说了都不算。
天晴了。我从许谋家出来天空晴朗得史无前例。我想这是心情晴朗的史无前例的缘故。这一天我没有上班,让身心都好好地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早晨,我穿戴整齐正要出去,许谋一推门进来了。许谋看见我连眉毛都是笑的,但那笑却不同以往。许谋拿出了一只小纸盒,我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许谋说……套。一个软塌塌的……套被许谋抻了出来,许谋说,避孕的。我的心凉了,不止是心凉,还有一种比心凉更悲惨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许谋拥住了我。许谋在吻我。许谋吻我的时候像一只正在吃草的兔子。许谋的眼睛一直是睁着的,而且眼神不很集中。顺理成章地我们又躺到了床上。我说,你吃饭了吗?许谋说没有。我说我给你下一碗龙须面吧。许谋说,龙须面有什么好吃的。许谋说完这话就走了,他急着去上班。我重新梳洗了一番,也锁上房门出去了。
我和许谋的关系就这样揭开了新的一页。可我的感情却因为许谋的关系而变得乌涂了。首先,我不喜欢和许谋的那种关系,许谋做的那件事让我的心底很……抵触。与许谋在一起只有一件事可做,许谋做完就走。从不和我哪怕聊聊天。我很怀念过去有牵牛花的季节,试着抻起话头,许谋说,已经到了结果的季节还提开花时候的事做什么。我知道我和许谋之间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道不对劲在哪里。我经常皱着眉头想,到底怎么回事呢?有关离婚的事许谋一共和我说过两三次,后来就再也不提了。我知道我等待的结果不过是空空如也,可我一次一次地对自己说,这没什么。
我一个人很少去电影院,就像是一种宿命,在深秋的一个晚上我去了。那天我穿上了一件深棕色的风衣,长至脚踝。影院里的人稀稀落落,大多是成双结对的身影。我选择一个角落坐了下来,电影开场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男人坐到了我的前边。男人说,小姐,寂寞吗?
若在过去我会从影院逃掉的,但此时我却连逃掉的心情都没有。我看了那人一眼,头戴礼帽,穿一件黑风衣,两只眼睛就那样肆无忌惮地看着我。我说,报出你的姓名来。男人说,我也不想知道小姐的芳名,名字能排遣无边的寂寞吗?那就让我记住你的脸。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并一把打掉了他的帽子。男人倏然起身离座,拣起帽子就不知去向。我冷笑着继续看电影,直到电影终场,才发现对故事情节一无所知。
我和许谋在影院外边同时发现了对方。许谋也是一个人,穿一件我见过的米色风衣。我勉强走了过去,说你也来看了,并不问你怎么也是一个人。许谋也没有什么话好对我说,只是说走吧。可我不愿意和许谋同路。我谎称要去一个朋友家,就与许谋背道而驰了。我在深秋的夜里拐了好大一个弯才回到住的地方,刚打开房门,许谋已经在我的身后出现了。许谋对这一切并不多做解释,只是急急忙忙地解了外衣。我第一次有了拒绝他的愿望,并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这样做了。许谋毫不在乎,坚韧不跋地完成了每一个动作。说真的他可算不上优秀。我悲哀地看着他穿好了衣服,许谋只说了一句话:我爱人还在家里等我。
我一夜无眠。我想我和许谋不过尔尔。我想起了影院穿黑风衣的男人,试着想了想我如果和他在一起会怎么样。我想的时候当然是小心翼翼的,但还是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许谋留给我的东西挥之不去,傍天亮时我写了一首歌,并用一首熟习的旋律填了曲。歌词的第-句是:除了耻辱你还能给我什么……
是的,耻辱。许谋留给我的就是一种耻辱的感觉。(未完待续)(转自《北京文学》2001年第十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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