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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八哥发言(二)

http://www.sina.com.cn 2004/03/05 13:32   北京文学

  作者:北北

  我要走不是因为被亏待,这一点张三看来不明白,我也不想说。我不说,但也没走。张三说,如果你妈妈来接你,你可以走。我点点头。张三又说,除非你妈来接!我又点点头。张三的意思我明白,他担心我溜走。晚上他把大门反锁,然后抽走钥匙。白天,除了一起早锻炼,他还让我跟他一起下楼买菜取报纸。他后悔了,我看出来了,他后悔把我叫到家
里。有一次他给陈胖子打电话时,就说了这话。他说,你说得对,这事我当初得听您的,的确考虑不周啊。声音已经压得很低,嘴都贴到话筒上了,这样的音量以他的耳朵根本听不见,可是我听得见。我大步从他旁边走过去,地板踩得咚咚响。他吓一跳。陈书记陈书记我们以后再谈。放下话筒,他过来,他说,孩子,我们不听陈书记的!

  我头一歪,斜眼看他。

  他眉头皱着,但嘴呵着,正等待我说话。我没有说,我是个沉默的孩子嘛,这几天我尤其沉默,我什么话都不说。

  你会电脑吗?他突然问。

  张三有一台手提电脑,是他女儿给的。张三的女儿比儿子对他好,有一次女儿打来电话,讲了一半,张三把话筒递给我,他说,我女儿要跟你说话。我听到一个嗲嗲的女声,辨不准年龄。她说,你跟我爸在一起好吗?我说好。她说,有一件事我拜托一下你,可以吗?我说什么事?她说,我爸身体很糟,冠心病耶,你多留神点,有什么问题,赶紧给医院打电话好不好?我说好。长途电话我知道很贵的,一分钟好几块钱,张三的女儿还是三天两头打来电话。但是儿子却极少打来。每次电话铃响,张三急急地拿起话筒,我一看他的表情和说话的口气就知道是谁了。陈胖子的就不说了,反正就那样;有一点小高兴有很多大失望的,是他女儿的电话;非常高兴,越高兴越紧张的,肯定就是儿子的了。你你你好吧?张三都结巴了起来,好像很多话都挤在喉咙那里,谁也不肯让谁先说,搞得他没办法。老爸做成他这样子,才真叫没意思。

  张三从美国把电脑带回来,一直藏在箱子里。你真的会用?他有点不相信。我初一就开始上电脑课了,还有满街的网吧,我什么都会。张三还是半信半疑,他把电脑拿出来,有点紧张,手指头都无措地忙乱了。张三说,这东西很难弄的,我女儿教了我半天,我还是不懂。

  我把电脑接过,插线,开机,进入窗口。噢,连中文软件都装好了。

  张三说,我女儿要我用这东西给她发信,太难了嘛。

  我猛地想露一手,这个欲望像烟花,一下子腾空而起。电脑,这么好的电脑,PIIII呀!晶液屏像张大脸,光滑,细嫩,慈眉善眼,我被它看得心里很松软。你有她的电子信箱吗?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问出口了。她有没告诉你,信往哪里发?

  有有有!张三极快地说,每一个字都是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好像说慢了,我嘴又闭紧了。我找找我找找,肯定能找到的。他手在箱子里抓来抓去,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E-mail地址。

  我说,你想跟你女儿说什么?我帮你把信发给她。

  你?张三说,你这么一丁点小孩子,你会?

  我把双手搁到键盘上,我说,你说吧。

  张三小跑着去拿过纸和笔。他说,我先写一写,写在纸上,你帮我弄进去。

  他都有些慌乱了,写了又改,折腾了两张纸,最后也仅是几个简单的句子:女儿,我身体都好,你们好吗?现在我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全国人民都过很舒坦,望你能常回家看看。

  我在新浪上帮张三申请了一个免费邮箱,把邮件发走。几分钟后,美国那边的回信就来了,张三的女儿写了一堆话,看得出她很惊喜,而且还把张三儿子的电子信箱也附来了。她说爸爸,你给哥哥也发一封信吧,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发一封信吧。常打字,多动手,可以延缓脑子的衰老。爸爸,祝你长寿。

  张三比看马戏团表演还吃惊,他两眼盯住电脑,低声读着他女儿的信,读一遍,再读一遍。啧啧啧,这东西果然了不起啊!太了不起了!说着,张三就拿起了电话,他又要给陈胖子挂电话了。陈书记啊,我女儿的信来了,在电脑里!张三讲女儿也很用劲,两眼照样发光。我女儿……我女儿……张三扯远了,重新把已经说过的话又搬出来。美国有钱人遍地都是,比尔·盖茨平均每秒钟能挣200美元哩。不过,跟我老爸比起来,甚至跟陈胖子比起来,张三的女儿当然还是很富的,她一个零头可能都够养一千个我这样的人。

  我告诉张三,在他打电话的过程中,我也给他儿子发了一封信。

  张三脸色突然就难看了。你说了什么?可不能乱说啊!

  我没乱说,我只是把他写给女儿的信,换个称呼,又把“全国人民”改成“全市人民”,就发给他儿子。

  张三怔了半天,终于放心了,我看到他重重吁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好,就那样!我儿子回信了吗?电脑没有出现新邮件,还是没有。张三坚持要等,等了很久,他明白过来了,他说,唉,我儿子那么忙,哪有空马上回信啊?我突然替张三难过了一下,一闪而过,但没有错,的确难过了。我是没有机会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不会让老爸这么等信,我要从早到晚不断骚扰白发苍苍的老爸,给他发信,给他打电话,让他在呵呵大笑中,骂出:这个狗儿子!

  你还不错嘛,啊,字打得这么利索。张三表扬我了。

  我家没有电脑,如果有,我打得更利索。我老爸说明年吧,或者后年,争取去买一台旧的,听说旧的很便宜。我当时听了心里亮了一下,明年或者后年,都不是太远的距离啊,可是,再近的距离,有时候突然之间也会说无法抵达就无法抵达。来张三家后,我只跟姜泰功偷偷通过一次电话,他有手机,还有电脑,他什么都有。我问他在干嘛。他烦死了,病毒正流行,学校暑假不补习,姜泰功的老爸就给他请了家教,每天在家补。姜泰功的老爸挺凶的,有一次姜泰功放学,他老爸顺路来接,大大的奔驰车,他老爸坐在后面,阴着脸。我同姜泰功一起走到车前,我还跟他招呼,我说,叔叔好。他抬抬眼睑,仅短促地一抬,就再没有其他表情了。连他的司机也一个样,理都不理。车开动了,喷着气,气喷到我身上,像一个巴掌掴过来。我都后悔向他问好了,姜泰功的老爸一点都不好。姜泰功最怕他老爸,只好补习,不过也提出条件:剩下的时间让他玩电脑游戏。

  这下子好了,你会打字!张三拿出一叠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字。以后我就不要每月抄写一次了。你来打字吧,这些材料很重要,拿到街上打我不放心。

  我手指在键盘上哒哒哒敲动,如同一群孩子在海滩上奔跑,水花四溅。张三惊得直摇头。他跑到窗台,提来笼子,让安妮也看看。不错不错!不错不错!孩子,你真聪明,真聪明啊!以后你要帮我驯驯安妮,教它讲话,好不好?虎头捻完舌第23天就会讲话,安妮快赶不上它了。你教教它,好不好?好不好噜?

  我手没有停,视线在材料与液晶显示屏间移来移去,嘴却张开了,我答得很干脆,我说,好的!

  车子从后面撞过来,夜色下,灰色的大集装箱车,路灯照在上面,车像一座大山。我老爸有九阴真经,会降龙十八掌,老爸两脚一蹬,跃上高山,双掌一劈,山崩地裂,飞沙走石。噢噢噢,灯下的路变成一条河,老爸叫着蓉儿蓉儿你等等我,就蜻蜓般轻功跃过水面,我老爸回家了。

  我对安妮说,老板,叫老板!

  公园的僻静处,绿树红花中,我把笼子门拉开,让安妮出来。张三在远处练着太极拳,他管不了我。老板,叫老板!我左手拿着小块香蕉,右手食指伸直指向安妮。老板!叫老板!

  张三抹着汗,慢慢过来。它怎么样啊?他问。

  安妮还是安妮。我突然想,要是我也拿出我老爸的绝招,扭着,跳着,唱着,能不能让安妮大开眼界,兴奋得开口说话呢?说不定安妮也喜欢炊事班长和新疆老头。虎头捻过舌23天后说话,而安妮,安妮在我来张三家的前一天最后一次捻舌,扳着手指头一算,已经22天过去,也就是说,我来张三家21天了。我开始急,安妮什么时候讲话好像也跟我有关了。老板,叫老板!

  张三说,为什么教它叫老板?

  我说,我喜欢老板。安妮,叫老板,老板!我跪到地上,屁股翘起,手掌拍着地,脸几乎贴到它跟前。安妮的眼珠子幽黑得发蓝,它转动头,很天真地看着我,黄黄的嘴突然张大了。老板!它叫道,声音有些模糊。老板!这一次清晰极了。

  我瞪大眼,扭过头往上看张三。张三眼睛比我瞪得还大。我们都有点不敢相信,安妮好像知道这一点,它调皮地围着笼子绕来绕去,忙得不可开交。老板!它又叫了一声。

  张三也跪下来了,好像这个姿势是安妮开口说话的功臣。领导,叫领导!

  安妮说,和了!

  这不是我教的。和了?什么意思?张三用眼睛问我,我听到麻将牌的声音,哗啦哗啦。我说,是对面那家听来的吧?张三一想,很后悔。哎呀,我怎么忽略了这一点。他们每天打麻将,坏影响,安妮受坏影响了。安妮,叫领导!

  安妮要气张三,它大叫:和了!

  那天回家路上,张三脸上一会儿忧一会儿喜。他一进门就给陈胖子打电话,但没提到安妮具体说了什么。放下电话,他把窗台上的花草搬到阳台,安妮搬家了。领导,叫领导!安妮没有反应。张三蹙起眉头,他说,糟了,会不会又不讲了?你试试,快试试。

  我说,老板,叫老板!

  安妮叫,老板!

  张三马上接着说,领导,叫领导!

  安妮对新环境有些兴趣,忙乱地转着头,它叫道:和了!和了!

  张三真被气得不轻。捂着胸口,他又去吃药。我儿子要是回来,怎么向他交代?

  我哧地偷笑一声。当爸的还怕跟儿子交代不了?我老爸他肯定从来不会有这样的一丝念头,我老爸有时候拿我开心,就趴到我肩上,说,儿子呐,你老爸走不动了。我就拉住他的手,腰往前一弯,一下子把他提起来了。我老爸没提防,吓了一跳,哎呀呀一叫,接着又大笑。有劲,哈,我儿子真有劲!

  见我开着电脑,张三不愿再想安妮的事了。他说,我儿子来信了吗?

  我说没有。

  材料打好了吗?

  打好了。

  张三的材料是寄给郊县几位主要领导的,县委书记、县长、组织部长。张三以前在郊县工作,老干局副局长。退休后,女儿在城里买了房给他住。材料的主题是要求还他正科级待遇。张三成绩不少,在材料中他都列出来了:1951年群众性冬学扫盲运动积极分子、1952年爱国增产竞赛标兵、1958年大炼钢铁积极分子、1970年一打三反积极分子,如此等等,我也记不住太多。1984年张三当上农业局副局长,虽然也是副科级,但主持工作,说是相当于正科级,但没有下发文件。张三在材料中指出谁谁谁都当面对他说过给予他正科级待遇了,尤其是县委书记陈东方,在那年的3月5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把他叫到办公室,下达了立体农业式副食品生产基地建设任务,同时也承诺要给他正科级待遇,还说常委会已经研究过了。但是,后来没有,后来他调到老干局,还是副局长,退休了,还是副科级。

  副科级是多大的官呢?我不清楚。

  张三想了想,说,我得有个公平待遇是不是?跟官多大没关系。可是,他们不理睬,这个材料我已经寄几十份了,每个月都抄一遍寄去,他们还是不理。现在的这些官老爷!

  我说,那个县委书记呢,他死了吗?找他证明一下嘛。

  张三说,呃,你这孩子,还挺能说的嘛,说到点子上了。又很恼火地撇撇嘴,气起来了。他说,没死,他活着哩,死不了的胖子!都是他,他当时只要一句话就发下文件解决问题了,可是,漏做了。现在要他帮着给证明一下,可是迟了,现在谁还听他的?

  你是说陈胖子?

  是啊是啊,陈书记以前就是我的县委书记,后来他又调市里当市委副书记。张三的语气一下子又平和了,好像一个人跑着跑着,猛地停下来,小心看看左右。他说,唉,以前哪能像现在这样常见个面,说个话啊?以前看见他我心都跳得快憋过气去了。以前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见面说话,这么随便就来来往往,我早被提起来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会这样子啊,你不知道以前他有多高不可攀!

  我想像不出以前陈胖子是什么样子。我一看见他,他就是这么老了,这么胖了,老是喘气,跟别的老头没什么不同。

  嗬!张三情绪又转个大弯,鼻孔中重重哼出一声。看看他的大儿子,贪污,坐牢了,二儿子,不会读书,初中都没毕业,提前招工,现在工厂倒了,下岗了。看看,一塌糊涂!

  我听出来了,说这些时,张三有点兴灾乐祸,更多的是按捺不住地自豪。他比我大60岁,60年的历史太长了,很多东西我弄不懂。我老爸肯定懂,我老爸45岁,比张三小30岁,张三退休那年,我老爸已经是胸罩厂的工人了。

  陈胖子再来时,我注意看他们,张三还是恭恭敬敬的,好像他根本没说过那些话,好像他恨痒痒的人不是陈胖子。我老爸要是看了,一定也会发笑的。我老爸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我们又不能喜欢尽天下人,为什么非得讨好天下人都喜欢你?啧啧啧,累不累死人啊,是不是是不是?

  电话响了,张三接起。他吃惊地叫一声,然后接下去就一直噢噢噢地应着,脸上的皮肉越来越往上笑开。放下电话,张三好长时间不吭声,但脸上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好像他舍不得结束那个表情似的。怎么了?陈胖子问。你怎么了?陈胖子又问。

  张三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发出极响的咕噜咕噜声。唉!他的叹气很夸张,而且故意不看陈胖子,故意欲言又止。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张三说,是我儿子,我儿子提了,正部长!

  屋里一片寂静,寂静了很久。安妮叫道:和了!老板,和了!

  陈胖子到阳台转了一圈,回来时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老张啊,你儿子送的八哥的确不一样啊,比我虎头强多了。

  是吗?张三很矜持地问一句。

  那当然了,我那虎头没有这么机灵啊。

  不会的不会的,虎头还是很聪明的嘛。

  那天一直坐到很迟陈胖子才走。两个人好像也没太多的话,喝着茶,开着电视。我感觉空气怪怪的,安妮对我叫老板!

  我以为材料要作废了,没关系,就当是练习打字嘛。有一阵手指不动,都有些僵了。姜泰功每天有电脑玩,他的手指头比我灵活多了,他就这玩意比我强。我本来还想帮张三把材料拷在软盘里,拿到店里打印出来哩。

  张三说,当然要打印,不打印怎么寄给那些人?

  还要寄呀?

  为什么不寄了?

  我不想应他,可是事实再清楚不过了,他是部长的父亲!如果我当了老板,我老爸怎么可能还去卖胸罩?张三把手往上一挥,很不屑地看着我。怎么能一样呢?两回事嘛。我要求的是我的待遇!

  我说,叫你儿子给说一说吧。

  张三笑了,张三说,你可真是孩子,什么都不懂,在北京科级算什么?比长安街上的一块砖都不如。我儿子才不会说。

  我想,如果是我老爸的事,我是要帮的,无论如何,老爸我还能不帮?可是,我怎么帮,我什么也帮不上,我老爸也不需要我帮了。

  我出去打印。那张三寸盘张三拿在手里好像是刀片似的,不知捏哪儿才好,他真的有些怕这东西,所以,他让我去,但叮嘱我一定要打印三份,装订好,拿回来,路上不要弄丢了。

  我回来时,屋里多出一个女人。张三没有老婆,他老婆死十年了,肝癌死的。突然冒出一个女人,吓我一跳。不过我不敢多想,对她点个头,就要进自己的房间。但张三叫住我,他说,孩子,你过来,这是你妈。

  那女人已经从沙发站起来,张着手,像被枪打中的鸟儿一样抖着翅膀,还眼泪汪汪的。她叫了一声我名字,我的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怎么那么古怪呀?她再叫了句,然后过来,抱住我肩膀。我马上后退几步。女人的身体,我从来没有碰过。她委屈地望着我,衣领有些乱,敞得很开,一根胸罩带子露出来,白色的,有着隐约的蕾丝。我一转身跑进屋里,关上门,锁紧。老板!老板!安妮在阳台上叫着,底气十足。

  张三用中指在门上叩着,他说,孩子,出来,快出来。

  我不出去,我决定只要那女人还在,我就不出去,我把自己饿死在屋里算了,不出去。

  女人走了。张三说,我让她以后再来。

  我摇头,我说,不要她来。

  张三说,真是个孩子,她是你妈呀。

  姜泰功动不动就说起他老妈,姜泰功的老妈总是很乐意给他钱,要多少给多少。所以,给我的印象是,妈这东西除了会生人,还会生钱,而我家没钱的原因就是没有老妈只有老爸。突然老妈来了,她看上去也有钱,涂口红,抹睫毛膏,纹了眉毛,戴着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金戒指。至于胸罩,不知道是不是穿那种一件一千六百多元的。

  张三说,你妈在广州开服装店,她想把你接去。

  我有点茫然。张三说这话时有些疙瘩,中间停顿过一次,咽了一下口水。他是不是希望我走?我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我大概让他烦了?

  张三说,毕竟是你的亲妈啊。

  我就想,大概是真的了,张三真的希望我走。我的亲妈终于来了,跟妈走,不是自己独自走的,张三就好说了,对社会就有交代了。我不是他的孩子,不是张三的,张三给我寄了三个月的钱,又养了我这一阵,他可以了,该解脱了。

  那女人再来时,我见了。张三找个借口出去,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我不看她,我看安妮。安妮对陌生人有好奇,还生出表演欲,它叫道,老板!

  女人端起屁股往这边挪挪,动作幅度不敢太大,有点试探性的。我马上也挪,挪得更远。女人就老实了,挺为难的样子,不知说什么做什么。一阵音乐响,两人都吓了一跳。女人手伸进坤包中摸了很久,才找到手机。她接起,喂,喂。但那边已经放下了。过一会音乐又响,女人说,喂!噢,我现在没空,以后再说吧。

  你小时候皮极了,女人说,不像现在这么老实安静。

  她也说我老实安静。只有不了解我的人,才可能得出这样的一种结论。

  离婚是你爸同意的,我没逼他。

  我第一次知道老爸居然有过离婚的经历,我还以为他至少还有个名义上的老婆。可是,别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答我老婆在广州做生意?为什么他不去再找一个女人做老婆?我看了她一眼,我觉得她这样的女人可不是什么国色天香,放到街头去比,连及格线都没有达到。我老爸再找,找得到比她强的。

  她说,我虽然再婚了,但没再生孩子,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我知道她哭了,一边说一边抽泣,很克制地哭。克制比放肆好,我最看不起别人放肆地哭闹抢夺争吵。这个女人知道克制,可见她还不是太不要脸。她说,你跟我去广州吧,我欠你太多了,我要好好补偿你。

  我突然站起来,我说,好,走吧。

  女人反应不过来,睫毛膏被泪一湿,东沾一块西沾一块,像个小丑。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觉得这一刻自己挺高大的。我说,走吧!

  我在桌上留一封信,所谓信其实只有两个大字:再见!

  只能这样,见了张三,我说不出口,不知怎么说。我像个贼,我溜了。张三!

  并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城市,那女人说还有些事要办,比如我的转学,就得先协调一下。从张三家出来,就进了宾馆。一间房,两张床,有电视,还有电话。我拨通姜泰功的手机,他说喂喂谁呀?我说是我。姜泰功说,怎么号码变了?我顿了很久。姜泰功急死了,喂喂喂你搞什么鬼?我说,我要去广州了,以后,不跟你同学了。

  怎么这样?姜泰功很生气,他说,那谁替我做作业?广州有什么好去的?广州那地方还非典哩。

  我说,广州容易当老板。

  鬼呀!姜泰功尖叫一声,老板有什么了不起?像我爸似的,讨厌极了!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水声,那女人在洗澡。我把电话放下。人跟人不一样,姜泰功不会理解我的。但过一会,姜泰功又打来了,他说,你你你害我跟总机求了好久才帮我查到刚才打给我电话的房间号,你要害死我呀?你去广州干嘛?你跟谁一起去?

  冲水声停了。我说,姜泰功,我们长大以后再见面吧。我以后回来找你,我一定找你。我说的是真话,我老爸还留在这座城市,以后我一定要回来,我回来了,腰里装很多钱,让老爸看一看,也让张三看一看。张三不稀罕我的钱,他女儿有的是钱,经常给他寄,但他女儿的钱跟我的钱不一样,我要用我的钱,给张三买很多东西。张三不要也不行。

  我在等着那女人出门去,她化了妆,换了一套衣服,穿上高跟鞋,她说,有个应酬,你要跟我一起出去吗?我摇头。女人说,好吧,那你就好好呆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我给你带麦当劳回来。

  走廊上铺着地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但我断定她真走了。拿起电话,拨下一串号码。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我看到它们有些害怕,抖一下,又抖一下。

  喂。这是张三的声音。

  喂!喂!谁呀?张三陡然亢奋,他不会以为是他儿子从北京来的电话吧?

  喂喂喂,孩子,你是孩子吗?啊,孩子,是你吗?啊?啊?啊?

  老板!安妮的叫声也传过来了。

  孩子!孩子!张三越叫越大声。你应我一声啊,孩子!

  我抿紧了嘴。在一滴泪滚下来之前,我把电话放下了。这一阵我不行了,眼睛动不动就出水,我老爸要是看见了,一定会笑话我。张三家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他找不到我的。可是,可是,我想找他,很突然地,这个想法铁块似的硌到胸口那里了,有点疼,挺不舒服的,气都透不过来了。夜里睡下,那女人在另一张床。她就当着我的面,脱掉外套,脱掉胸罩,换上睡衣。她做得很自然,一点没有回避。胸罩扔在椅子上,两个凹面跟碗一样,厚厚的碗。我睡不着,我不习惯十点就躺下。张三也没睡吧?

  第二天第三天,我一直跟那女人相处了三天。她又出去时,我也走了。从一楼到五楼,我不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迈,每一步我都一下子跨出两个台阶。钥匙还在裤袋里,掏出,插进,转动,门开了,安妮叫道:老板!

  但是没有张三。

  张三没有手机没有小灵通,什么都没有。我想起陈胖子,我把电话拨到他家。是你啊!陈胖子骂起来,你还问他!他在医院,他死了!

  张三真的死了。心肌梗塞。

  追悼会上出现了张三的儿子,但没有女儿,女儿在美国,回不来。

  来了很多人,真多,殡仪馆最宽大的一个房间被塞得满满的,转一个身都很难,空气都不够吸了。张三没说过他认识这么多人,比如姜泰功的老爸,张三肯定不认识,可是姜泰功的老爸也在那里,穿着黑西装,打着黑领带,做出很难过的样子,还拿眼睛偷偷瞄张三的儿子。张三儿子穿铁青色夹克衫,衣服比姜泰功老爸平常,但气势不一样,一看就不一样。

  花圈也很多,从屋里直摆到走廊外很远的地方。而且,真大,一个个比我个头还高,扎着白的金的粉红的花。纸花做得比真花还漂亮。挂在上面的挽联一模一样用大黑字写着敬爱的张三同志永垂不朽。张三成了很多人的同志,而且他们都敬爱他。送花圈的,都是单位,省里的,市里的,区里的,街道的,甚至还有郊县的。郊县的县长书记都来了,我看到有人向张三儿子介绍一个小个子男人,说这是郊县的书记。小个子恭恭敬敬地说,张三同志的正科级待遇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工作有失误,对不起他老人家,真的太对不起了,我们原先不知道他是您父亲。

  由陈胖子介绍张三的生平,说到张三任县农业局副局长时果然加了一句:括弧,正科级。陈胖子是追悼会的主持,他捧着纸大声读着,像做报告。这肯定不是张三的主意,这个机会怎么能给陈胖子?但是张三现在躺在那里,什么看法都不能说。谁在他脸上涂了脂胭口红了?涂得跟那女人似的。好好的张三,被脂粉一抹,都变了样,好像要登台了,要唱戏了。我觉得那是别人,不是张三,一点都不像。

  我把安妮带去。和了!和了!安妮好像吃错药,连声叫。

  张三儿子不满地瞥过一眼,他身后一个高大的年轻人就过来,声音不高,但十分威严,他说,小孩,出去,把鸟拿出去,快点。

  我愣愣地看着他,我像个木偶,老老实实退出来。站在外面,听哀乐响起,一遍又一遍反复响着,喇叭开得很大,听起来很热闹,像在办一场喜事。和了!安妮还是无法闭嘴。我坐到地上,把鸟笼团团抱到胸前。扭头往屋里一看,那么多人,越看越像办喜事。张三在那里一躺,给这么多人提供了一个聚到一起的机会。

  心肌梗塞这个词我第一次听到,反正是个病。他们说张三是半夜发病的。白天他女儿打来电话,没人接,晚上再打,还是没人接。女儿就把电话挂到北京,北京的儿子再把电话打给省里,省里找市里,市里找区里,区里找街道,街道找居委会。门撬开来,张三躺在床上,已经没气了。还是立即送往医院,没用,张三死了。

  连张三也会死。张三住那么大的房子,有在北京当官的儿子,有在美国挣大钱的女儿,他又不是我老爸,可是他居然也会死。

  几个月前,因为我老爸,我也来过这里。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花圈,我一个,居委会的人一个,两个人送一个人。我老爸也不是躺在这个屋里,而是北面一间小房子,比我家小木屋还小的旧屋子里,火葬场的人问可以了吧?我没有反应,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就推起躺着我老爸的推车往里走。哀乐放着,只几声,就戛然而止了,好像一个音乐会,刚开个头,起个调,正洗耳倾听准备渐入佳境哩,突然,音响失灵,没了,哑了。我挺着急,我说,为什么停了?放吧放吧,我老爸以前是宣传队的,会跳《洗衣歌》,会跳《大寨亚克西》,你们放音乐吧,放音乐给他听。火葬场的人笑了,他们不理我,就把我老爸推进一道铁门。我被拦在外面。居委会的人说孩子,回头再来拿骨灰吧。

  我老爸做完夜市回家,好好骑着车走着路,不违章,不违规,可是一部汽车从后面过来,一下子,就一下子,就把他撞得飞起来了。自行车飞了,车上的胸罩飞了,老爸却没有飞,他在车轮底下。路灯很亮,城市的路灯越来越美观明亮,灯下,红的白的,都是从我老爸身上流出来的水。不知道是什么车把我老爸撞了,没有人看见呀。四下无人,车没有停下来,开走了,眨眼就消失在灯光深处。等到有人看到我老爸时,说了一句:死了。

  我老爸真的死了。不管我一个人躲在小屋里怎么想,我想呀想,怎么想都没用,车子反正不是奶油蛋糕或塑料做的,我老爸也不会降龙十八掌,不会轻功,不会像蜘蛛侠一样顺着自己射出的蛛丝闪身跃起。我老爸他死了,变成一堆灰。

  交通事故不稀奇,稀奇的是晚报记者来了,他把一场车祸与一个家庭的不幸结合起来写,想当然地预告我将面临失学的危险。张三看到这则报道,张三给我寄钱,让我住到他家,可是,现在,张三也死了。

  张三的儿子说,不要怪这个小孩,不怪他。

  这句话其实还是暗指了张三的死跟我有关。真的有关吗?张三的儿子在丧礼结束后回到张三家,他显然对这个环境很陌生。他不是一个人进屋,后面还跟着很多人。领导!安妮突然叫道。张三的儿子瞥安妮一眼,继续在屋里这间走走那间看看,脸上带着淡淡的亲切笑意。这时那个高大年轻人从外面来,跟来的那些人立即闪开一条道,让他一直走到张三儿子跟前。年轻人趴在张三儿子耳边说着什么。张三儿子说,好,知道了。然后他对跟在背后的人点点头,分别握了一下手,握得很轻,很短,一碰就放开了。他说,我得回北京了。那些人马上都噢噢地应着,看上去每个人都有好奇,连我都有,想知道北京有什么事,可是,没有一个人问。谢谢,谢谢大家。张三儿子边说边往门外走。

  安妮呢?我突然大叫了一声。

  张三儿子回过头看我。你是跟我说话吗?

  我说,安妮呢?安妮怎么办?

  张三儿子说,谁是安妮?

  我指了指鸟笼,我说,它,它是安妮。

  张三儿子和气地问:它怎么了?

  我怔着,眨着眼。张三儿子早忘了安妮是他送给张三的。其他人不满地看着我,好像我给他们丢脸了。他们都走了,屋里空了。门外站着那女人。张三儿子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那女人旁边走过时,谁也没看她一眼。那女人的项链耳环戒指手镯以及口红和纹过的眉毛都没有人注意到。

  她说,你这孩子,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我向窗台挪去,脚尖对一下,脚后跟对一下,对来对去地挪。真奇怪,我突然会了,会做这个动作,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像飘一样,眨眼间,已经站到窗台前。鸟笼碰了裤袋,裤袋响了,钥匙响,张三家的钥匙。

  那女人说,我已经买了机票,马上去机场,快走!

  我摇摇头,往窗台外看一眼。我不想去广州了,一点都不想去。如果一定要我去,我就抱着安妮,从这里跳下去。

  老板!安妮叫着,和了!老板!和了!

  安妮又叫:领导!

  (完) (一)

  作者简介:

  北北,女,本名林岚,福建人,出版过《我的生活无可奉告》等著作多部,现供职于福建省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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