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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http://cul.sina.com.cn 2006/01/11 16:26   当代

    作者:张驰

  第五日

  这一天团里召开了半年工作总结大会。书记和团长纷纷讲话。他们说团里的形势越来越好,演出机会越来越多,希望唱歌的好好唱,演评剧的好好演,说快板的好好说,跳舞的
好好跳。苏威没心思听领导分析演出形势,单等着漫长的会议快点结束,好让刘姐听听物证,好让刘姐明白明白,他苏威并不是那种好高骛远、吹毛求疵的人。

  待散了会,刘姐却好像忘记了昨天的事,她似乎在唠叨什么。开始时身边只有一两个人,慢慢地就围了七八个,苏威也凑上前,听了会儿才明白,原来刘姐的女儿想去澳大利亚留学,学校联系妥了,钱也备好了,就等签证。不料昨天大使馆来电话咨询,问刘姐在澳洲有无亲戚。当时电话是丈夫的秘书接的,秘书说有啊有啊,孩子的阿姨在那边。秘书以为这是最明智最恰当的回答,孰不知是最愚蠢的回答。“他真笨啊!我姐哪儿在澳大利亚?她就是农村一菜农嘛!这下好了,说我们有移民倾向,”刘姐说,“这不把孩子的前途给耽误了吗?”

  众人一阵唏嘘,都说秘书素质低。苏威看刘姐精神萎靡,手里的录音笔又放回兜里,想是否找小培谈谈心。小培这人好着呢,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再者苏威跟刘姐借的钱足够应付她,说句软话,再用肉体实际行动行动,她还能说什么。

  刚想走就听到刘姐大嗓门开唱了:“苏威,你过来。东西拿来没?”苏威就返回去开始放录音。放录音时刘姐又忽悠着大嗓门把小爱小美苏联红她们招呼过来。她的意思是,苏威要想证明自己没撒谎,很有必要把陌生人的现场录音给这些长舌妇听听,让她们明白明白,苏威可不是个白给的男人。苏威本觉得无所谓,录音的目的只是应付应付刘姐,也不用开什么记者招待会。这下好了,事情发展得越来越完美:在几个女人的监督下,苏威把那个女人的声音放了七遍。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显得极飘渺,苏威甚至觉得,女人的声音其实很没个性,也就是说,她的声音和午夜两点听到的声音,像是从两颗核桃里滚出的两粒果肉:形状颜色相差无几,而味道却有着青涩和成熟之分。总之,苏威在几个女人的指挥下播放着陌生人的话,反反复复,中间苏威不知怎么按错了一个键,于是女人的声音像得了癫痫病的鹦鹉那样滑稽地重叠着:

  “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我爱你苏威。”

  苏威觉得头快爆炸了,而女人们的笑声,也突然在房间里爆炸了。本来女人大笑的声音差别很大,比如说刘姐,她大笑时声音是肥胖的浑圆的;而小爱大笑时,是玻璃刀割玻璃的刺耳声;小美呢,大笑时是火鸡下蛋后的咕咕声——可在那一刻,苏威觉得她们的声音巧妙地重合了,从她们肺部喷出的气流沿着相同的轨迹发散、攀缘和融合……苏威觉得他彻底丢份了。尤其是刘姐,苏威没想到她也笑得这么厉害。这有什么可笑的?这真的很可笑吗?

  苏威严肃地盯着她们的身体花枝乱颤,扭头走了。

  其实也没走远。二姐家就在单位附近。进了二姐家,二姐在沙发上哭,蟾蜍在椅子上抽烟。蟾蜍是苏威以前的姐夫,也是宝宝的父亲,跟二姐

离婚六年了。这六年里他好像从没回来过。他还是和以前那样黑,脸上拱着青春痘。见到苏威他笑了笑。看来事态更严重了,不然二姐不会把蟾蜍叫过来。她喜欢蟾蜍就像布什喜欢本•拉登。

  原来是派出所来电话,说在某个小区湖边发现了一具男孩尸体,让她去认一下。

  “那快去啊!哭什么哭!”

  “这不刚回来吗?”蟾蜍解释道。

  “那是不是宝宝啊?”

  “不是啊,”蟾蜍说,“是宝宝的话就好了。我们就彻底省心了。”

  二姐也不哭了,说:“我们想在电视台、报纸、电台和网上登寻人启事。你说他都失踪六天了,他吃什么啊?他喝什么啊?他又不认路,还没猫聪明。”

  苏威就和蟾蜍一起到电视台登寻人启事。电视台的人很同情,给免了五十块钱。蟾蜍好像也很上心,非拉着广告部的人去喝酒。喝酒好,一喝酒什么都变得美好起来,况且是蟾蜍请客,不多喝点哪里对得起二姐?苏威一喝多,就忘记自己怎么回的家。反正是等他醒过来,床单被吐成了垃圾箱,喉咙用火烤着。灌了几杯自来水,看看窗外,黑糊糊的,也不知道几点。等电话响时,苏威想除了那个女人之外还能有谁?可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说爱他?她爱他哪一点?她为何每天深夜骚扰他?如果是骚扰,那就骚扰得疯点彻底点也成,可以在电话里回忆甜蜜的事(她无疑认识苏威),也可以在电话里有节制地调情,当然,如果愿意,在电话里还能做更火爆更激情的事,可她骚扰得这么温柔、这么简洁、这么让人郁闷。苏威盯着电话,还是接了。

  “怎么这么慢?”

  苏威一愣。她终于说第二句话了。她的口气有些苛责的成分,更有担忧的成分。她的声音比往常要温润些,他甚至听到她在电话那边轻微的喘息声。

  “你到底是谁?”

  “我爱你,苏威。”

  “光说有屁用?你凭什么爱我?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

  “这很重要吗?”

  “去你妈的,”苏威道,“你要是再这么神神叨叨,我以后就不接你电话了。我可忙着哪。真的,我没骗你。我干吗骗你呢?我没有理由骗你。”

  对方沉默了会儿问,你小学时最喜欢的女生是谁?苏威说,没有最喜欢的女生,那个时候不懂那个,只懂吃。女人又问真的没有吗?苏威就仔细琢磨了琢磨说,真的没有,我那个时候除了到少年宫练围棋,就是到校队练短跑,哪有心思想女孩?那时我最想的,是拿了少年组的围棋冠军后,我妈能给我买只烧鸡吃。女人说,你再好好想想,比如,你有没有喜欢过梳辫子的女孩?苏威就说,那时的女孩都梳辫子,苏威嘿嘿地笑着说,再说了,我发育晚,长身体时都上初中了。

  后面的谈话是和风细雨式的。女人诱导着苏威回忆了小学生活后,又回忆了初中生活,回忆了初中生活后,又回忆了高中生活,回忆了高中生活后,又回忆了职业中专的生活,总之,女人耐心地诱导苏威回忆了多年前的往事。苏威在酒精催化剂的作用下,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该问的问了,不该问的也问了。当然,女人一直保持着必要的礼貌和距离,她好像是个很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心理医生。几点挂的电话呢?后来讲着讲着苏威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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