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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

http://cul.sina.com.cn 2006/01/25 15:47   新浪文化

  母亲就是这大海里一条宽阔的路。

  我还带母亲见识了深圳最高的大厦:地王大厦。位于深南中路。高420米,共81层。是全国第一个钢结构高层建筑。看到这么高的楼,母亲嘴里一直“啧啧啧啧”个不停,啧啧,别个喽好高哩!

  回来时已是华灯初放的晚上了。深圳的夜晚是美人的。我们沿着深南大道一路返回。到世界之窗。母亲又发现了许多的秘密。看到那朝天喷出的七彩的水花,母亲问这个是用来干什么?我说,用来好看的。母亲又列开她那缺了牙的嘴笑了起来,嘴里重复到:啧啧,用来好看的。

  深南大道沿途的灯红酒绿和温馨的霓虹灯夜景,让母亲赞不绝口。母亲说,当真是深圳哩,照一夜电不晓得要照多少钱哩。啧啧,不得了。

  母亲重复发出的“啧啧”声,让我从身体上感受到了这种声音的磁性和温馨。我能联想到幸福正在以一种珍贵的速度抵达母亲的内部。抵达她隐匿太久的秘密。

  从下午3点多种出发,回家时是晚上9点多了,行程七个多小时。母亲这一次的行程是愉悦的。非常感谢好朋友温木楼。母亲回来后对小姨妈她们说,要不是真心朋友,哪有那么尽心尽力的啊!母亲说,你要记得把车子的油钱算给人家。到哪里找这么真心的朋友?

  在家里,我就听说母亲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了。我一直叫母亲去

医院看看,母亲说,没事的,我不是每天都照吃两碗饭嘛。我知道,母亲对她的身体总是自信的,因为这种自信,使她一直和家里的植物一样,健康地生活着。

  来到这里后,母亲在我的引导下才答应去医院看医生。去医院的路上,母亲还是坚持他的看法:没病看什么,浪费钱啊。我带母亲去了深圳市第八人民医院看了内科,做了检查。母亲的话没人听得懂,她讲的是地道的客里山方言。我只好给母亲做了翻译。母亲说一句我重复一句,医生问一句我也跟着问一句。我用的是双语,在这个城市,母亲只能通过我的语言才能够准确地认识她自己,包括她的身体。

  检查结果出来后,我才知道母亲原来一身是病啊。母亲身体里有无数个她忽略的答案。病历日志栏写着:颈椎病、脑血管弹性减退、胃病、风湿病、贫血等。有这么多病的主要原因是由于她操劳过度,缺少休憩。

  这些散发药味的文字,像我小时候见到那柄银亮的剃刀,一不小心就剃伤了我的泪水。这锋芒的剃刀此刻在我的眼前晃动着记忆深刻的银亮色。它会不小心划伤母亲吗?许多警惕和逃避的问题汹涌而来,站在我并不强大的幸福出口。我迟到的母亲她是否意识到了疼痛?我看到了一些细小的声音在我的体内孕育成一粒忧伤的种子。

  医生给母亲开了三天疗程的打针(点滴)药和其它口服的中成药等。母亲这一次花了我不少的钱。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出门在外,我一直靠自己微薄的力量独自一人打拼生活。我没有上过多少学,没有文凭,没有专业的技术,我惟一能养活自己的就是靠这一支小小的笔。我廉价的文字在打发我珍贵的青春,思考我整个青春的梦。我能心里不烦恼吗?我心里窝着的火以一个正当的理由表现了出来,我说,叫你在家里不要干活,不要太操劳,你不听。现在好了,你花了这么多钱,你心甘了。你喂那些猪干吗?你种那么多落花生干吗?你做这些值几个钱?你看,你这一下就花足了你辛苦干出来的那些钱了。咳——母亲知道我也是挺不容易的,一直没有吱声。

  其实我烦恼的不是母亲,而是我自己在生活里的弱小。

  我去窗口划价交费时,母亲从身上把那些卷成一团的百元人民币想给我交。我知道这些钱都是我那些亲兄长和亲戚给她的。我挡回了她递过来的手,她把钱捏得很紧。我说,不用了,你拿着自己用吧。我知道母亲刚才的心情。这个瘦小的女人,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我强忍住眼里的泪水。

  晚上给父亲打电话,他身体近来也不好了。也在家里打点滴,叫母亲早点回家。母亲说,她去医院做了检查,打完三天点滴针就回家去。父亲已经82岁了,离不得母亲。母亲打老远来一趟深圳是需要下决心的。我怎么样也得让母亲感到快乐!

  那天早上临时有事我要出去一趟,我让母亲一个人呆在家里。本来不用多长时间的,但因为路上塞车,我一个上午都不能赶回。而母亲连早餐还没有吃的。她从来没有使用过煤气和电锅煮饭菜,更不会去外面买菜,他一句普通话也不会讲,谁知道她要买什么呢?就算她买到了菜,她还认得回家的路吗?这里房子可不像家里的房子,都是一个模式的。巷子又多又一个样,转几圈就晕头转向了,不迷了路才怪呢。我赶紧在车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要晚点回家,你饿了吧。母亲很阔气地说,我不饿哩,莫要紧的,等你回来。

  到了楼下,我忘了带钥匙,按门铃。门铃响了很久都不见母亲开门。只好按别人家的门铃把大门开了,才得以进得自家门口。我在门口用力敲门,母亲在家里听到了,帮我开门,但就是开不了。我一步一步地教她操作,她才好不容易学会了开门。我说,这些都不会啊。母亲说,这城里的门怪得很,太麻烦了。我只好一脸苦笑。连过马路也让母亲摸不清怎么一回事,怎么车突然就停了呢?我就跟她解释红绿灯和人车之间的关系。但说了半天她还是弄不清红和绿之间的关系。不过,这对于母亲来说,弄清确非易事。弄清了也没多少作用。因为在那个遥远的客里山,连一条像样的公路也没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个在客里山无比强大的母亲,来到了城市她却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她对于城市一无所知。对于这里的一切是陌生的,也是不适的。因为生活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是敌对她的,她会让城市给出她太多的警惕,她的举动会让这个城市备受关注,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敌人”。

  只有那个让她生活了一辈子的故乡——客里山,才是她自由呼吸的天空。那里有她熟悉的语言,亲密无间的土地、素菜,同甘共苦的战友父亲。那里才是她的城堡。那里没有她的敌人,只有她的战友。父亲是她唯一考验时间最长的好战友。那里的植物和土地,以及那些活动在天空之下的动物、昆虫,汗水都是母亲的战友。

  母亲舍不下父亲,在这里停留了十几天还是回家了。母亲回家的那天是早晨,从来不叫嚷的母鸡,那个早晨在母亲临走时,拍着翅膀咯咯咯地喊了起来。声音从窗口传得很远,好像在叫:哥哥喽,回家咯。哥哥喽,回家咯。

  我这才发现,这些被母亲从家乡带出来的母鸡也是熟悉她的,原来它们也是母亲最好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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