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恨铁
十
已是正月初八。“眼镜“让他母亲在家里躺了三天。
我的“工作“期限也不得不延长。“眼镜”大概怕我要按协议离开,初五那天,他强忍住悲痛把我叫到一边,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说:“求求你再委屈几天吧,帮我把妈妈送上山,别让她失望———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孝子“给外人下跪是老家的风俗。前辈去世后,儿女们见人就得下跪。可我还是慌了神。我慌忙一个劲点头,点着点着也毫无理由地跟着流起泪来。
实质上,那几天,我的眼睛几乎一直没有干过。“眼镜“看似一块木头,可一连几天里,动不动就有亲人哭“眼镜“他妈,每有人哭到伤心处,“眼镜“也便跪在他母亲灵前嚎啕起来,尽管没有像别人一样数出词来,可那一声声嚎啕分明是在撕心裂肺,有一次竟然晕了过去。每到“眼镜“嚎啕不止时,我便会去安慰他。我现在不是他“女朋友“吗?可我此时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演戏,不然我就不会毫无顾忌地跟着流泪了。
正月初八,死者入土为安了。“眼镜“又对我说:“如果你不想待了就先走吧,我还得给母亲送几天“饭“,然后陪父亲几天。我会跟父亲说,你要开学了。“
我想,我再也没有待下去的意义了。
“眼镜“给了我不薄的“酬金“,厚厚的一叠,我当时也不知道有多少,我第一次没有力气伸手接“客人“给我的钱。几天后我才清点,1000元。
让我没有勇气去清点“酬金“当然是有原因的。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初八晚上,没想到“眼镜“的父亲会出人意外地让我不知所措。
刚刚失去亲人的悲伤显然还牢牢地缠绕着父子俩。“眼镜“捧着前额埋在膝盖上,“眼镜“的父亲在抽旱烟。足有一米长的烟竿。旱烟伸在火坑里,吧嗒吧嗒。
“眼镜“说:“爸你少抽点吧。“
“你妈一辈子不抽不也得了肺癌?“
但老人最终还是把剩余的烟弄灭了。
我没想到老人是有话要说了。
老人说:“这鬼天气,明天不会下雪吧。”然后突然把话头一转,说:“妹儿你干脆再多待几天吧,反正开学也还没到时间。“
我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正在支支吾吾时,老人起身去了卧房。
老人很快又回来了。
老人拿来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红色绸子包了一层又一层。老人用不太听使唤的双手打开了包裹。
老人打开包裹后又说话了。老人说:“妹儿,本来应该是星儿他妈给你的,现在她走了,只好我来给。“
老人说完,拿出了包裹里的东西:一个玉手镯、一条项链。
“俺这农村不比城里,穷。星儿不是说等你一毕业就结婚吗?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们了,就把这交给你吧。这还是星儿外婆给星儿他妈的陪嫁品。说是祖传的吧,管它哩,值不值钱也是一件东西。如果不好看你就放那儿别戴。“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眼睛已经不争气地湿了。
离开“眼镜“家后的好几天里,我便有事没事地烦。
“妹儿,星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管住他。“这是离开时“眼镜“他爸说的。
“别再在那儿干了好吗?需要我帮助尽管说。“这是“眼镜“留给我的临别赠言。
我烦透了。我死了吧我,我不知找些什么话来骂自己。
谁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几天后,我竟将春节之行的收入全部寄给了“眼镜“。
然后我想,我再也不愿见到这狗东西了。我已经想好:赶快离开这个城市,去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吧。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再当他妈的“婊子“!
走出邮局,望望天空,天空碧蓝,蓝得发黑。
2002.12.21.改定于石门
作者简介:
恨铁,男,本名孙开国,男,1965年出生,1984年开始练笔,已在《青年文学》《上海小说》《小说月刊》《创作》《羊城晚报》《湖南日报》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及散文等三十余万字。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常德市作家协会理事。现在湖南石门《石门晚报》供职。
编辑: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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